-22

  也許紀翔說得沒錯,這些日子他把自己忙過頭了。趴在辦公桌上睡了不知多久,只記得自己閉上眼小憩片刻,睜開眼竟是滿室黑暗,臉頰上還被貼了張便條:

  〈小老闆,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。下次再這樣掛掉我就扣你薪水!〉

  金皓薰暗吐舌頭,莉鈴也越來越有經理人風範。如果他放手拓展海外市場,台灣方面可以放心交給她吧!

  伸伸懶腰,幸好今天是星期天,每週會議也因故提早召開,所以莉鈴才會乾脆讓他休息,一路睡到晚上。但是,為甚麼他此際腦袋瓜嗡嗡鳴響,總覺得不對勁?

  今天是禮拜天,三十一號……

  ──紀翔!!


  蒼白臉色氣喘噓噓地趕到河濱公園,金皓薰面對人山人海,不知該從何處開始尋找目標。

  動手撥打手機,怎麼打都是轉往語音信箱。怎麼辦?公園裡這麼多人,等他慢慢找到紀翔,煙火早也放光了。

  挾著最後一分冀望,他再一次撥通號碼,終於等到如天籟般的答鈴。好一會兒對方接起電話。

  『什麼事?』電話的那端清清冷冷淡淡,不問候也不熱絡。

  「紀翔,你在哪?你不是約我來公園看煙火嗎?人太多我找不到你的位置。」金皓薰急得東張西望。紀翔這種音調等同怒氣醞釀的前兆,他真的不是有心遲到……拜託快讓我找到你吧,紀翔。

  收話器先是傳來兩聲聽不清情緒的低哼,然後大發慈悲地提供他要的解答:『我在池邊,木造圓弧廣場,右邊數來第三……』

  「我馬上過去!」等不及收話,他努力在人群間闢出小徑通往目地。


  「我還以為你不打算來,或者根本忘了這回事。」看見皓薰排除萬難來到自己面前的模樣,紀翔再有不滿也頃刻煙消雲散。

  「對不起,在公司多待了會兒。不過我可沒忘記你的邀約。」他認真地瞪大眼鄭重澄清。

  「沒忘記還能姍姍來遲,公司被你這樣經營沒問題嗎?」紀翔閒適地如同以往嘲諷,神情盡是戲謔。

  「嘿!我工作時才不會遲到!」他氣紅了臉。明知道紀翔沒有惡意,但那張嘴就不能再溫順點!

  「呵呵,你氣急敗壞的模樣真是逗趣。」他笑得促狹。

  「……這好像不是稱讚吧?」金皓薰額上掉下三條線,突然升起可怕的惡念:紀翔老愛伶牙俐齒的惹他,該不是因為想看他生氣吧……

  「噓──」食指抵住雙唇,紀翔聚精會神專注於夜空。

  「煙火要開始了。」

  火花衝上天際,紅黃藍綠、銀白光彩在無邊無際的黑幕中交織成一幅幅圖案,繽紛絢爛後,點點消失於夜暗。

  黑暗中,紀翔的神情十分迷人陶醉。唇角的微笑如初春撥開霜冰冒地而出的第一株新綠;瞳裡漾著澄淨湖水,湖水裡反映火花,飛躍閃爍。

  這溫柔他曾在夢中窺得,如今始得一見。

  想不到他竟得這樣的機會,和紀翔一起看煙火……

  十年、二十年,這個夜晚將會在他的回憶裡烙下印記,讓他永遠珍藏,不斷回憶。

  「……結束了。」夜空歸於平靜,紀翔由衷讚嘆。

  「嗯,好久沒這麼近欣賞煙火,謝謝你邀請我來。」金皓薰天真笑道。

  「我也要謝謝你。」他說。

  「為甚麼?」他問得詫異。

  紀翔笑看皓薰,眼底盛滿歡喜,「去年我在這裡看到煙火,就希望能有人陪在我身邊一起觀看。」

  金皓薰:「我原本以為你會找怡青或阿威,你們的感情一向很好。」

  「那是不一樣的。」他答得別有用心。

  「有什麼不一樣?」

  紀翔不正面回答,徐徐訴說:「難以想像,兩年前,我還覺得人就應該孤獨的活在這世上。父親、母親對我而言只是概念,從未具體,最親近的,反而是辭世多年的管家。我以為我的存在對別人毫無意義,直到來到這裡。」

  「在演藝圈,我重新認知自己的價值,得到數不清的掌聲與支持,但最大的收穫,還是遇到你……煙花燦爛,但註定消失於空虛。此時此刻,你能在我身邊,我真的很高興。」

  「不客氣,這也是我的榮幸。」金皓薰低頭吞了口水。若紀翔耳朵夠靈敏,就能聽見他胸膛的心跳聲隆隆作響,轟隆如雷鳴。

  「呵。」趁著黑暗,紀翔意味深長地窺看皓薰。他說這段話是為了試探,或篤定皓薰聽不出他話裡深意?連他自己也釐不清。

  「時間不早,你還想去哪?或是要回家?」金皓薰問。

  他搖搖頭,「我還不想回去。」不想回去面對空空曠曠的房間,和自己。

  「那……」思考了片刻,他提議:「我開車,我們上山看夜景。」


  休旅車駛上坡道,停在一處視野明朗,人聲寂靜的空地。

  「看過天上的煙火,再來看地上的煙火,不錯吧。」拎著飲料,正對地平線以下的炫目流光,金皓薰大喇喇盤坐在敞開後車門的車上。

  「以前唸書的時候,我就常和朋友這樣,吆喝一聲騎著機車天南地北地到處闖蕩。現在工作忙碌,才真像你講的,忘了休閒為何物。」他無奈一笑。

  紀翔安靜地,坐在他身邊。

  這是個難得的夜晚,他一點一滴地回憶著過去,一點一滴、口沫橫飛地將自己分享給身邊的人:紀翔。

  紀翔低低笑著,似也樂在其中地傾聽,回應。只除了關於感情的話題。

  「紀翔,我知道你習慣獨來獨往,但從沒想過找個伴在身邊?」他問。

  「朋友再好,總是有不能共享的領域。認識你兩年多,竟然從沒看你想追求誰過。」

  「你有資格說我嗎?」紀翔對他嗤道:「喜歡一個人,不一定非得追求擁有。有時候,雖然只能在身邊默默守候,亦不失為一種幸福。」

  「哈哈哈哈哈……」突然,金皓薰沒來由地抱住膝蓋,放聲朗笑。

  「你怎麼了?」他側身,關心地問。

  「嘿嘿,你被我套出有喜歡的人囉。」金皓薰開懷不已,找死的燒點虎鬚。

  怒火騰騰,紀翔幾乎拍地而起。

  「很有趣是嗎?金皓薰,嘲笑我難道就是你的目的?」

  「別生氣,紀翔,我的目的是想鼓勵你放手追求喜歡的女孩啊。有個情人陪伴在側,分享所有你的喜怒哀樂,這不是很美好的事嗎?」金皓薰一邊盛開笑靨地勸講,並同時壓抑淌血的心脈。

  情人節那次意外之後他就猜測,紀翔是否已有暗戀的人兒?紀翔所有細微的轉變他悉收在目,卻自欺地說服自己:他的天性冷淡,不會輕易將人放進心裡。他可以大力牽合路風和怡青,幫助阿威追求方若綺,甚至暗耍心機阻止黎華到巴黎,卻在每一次紀翔拒絕愛慕者禮物與邀約時雀躍欣喜。

  他一直自私的用好友的身份綁住紀翔,期望永遠當他最親密的知己。

  直到剛剛,他看見煙火下感性動人的紀翔。

  那神態,那宛若清菊的溫柔不該只綻放在黑暗之中、虛弱的煙花底下,它應該被擁有,應該讓它的主人有隨時分享,隨時盛開顯露它的地方。

  ──他好想佔有紀翔……

  ──但更希望紀翔得到幸福,得到陪伴,得到讓他再也不寂寞、再也不孤單的關懷和情感。就算那個關鍵人物不叫金皓薰也一樣。

  不知是不是他眼底的落寞終於洩漏,紀翔若有所思地望著他,猶豫半晌:

  「誰說一定是女孩……」

  「咦?」金皓薰瞪大眼,他是不是聽錯?紀翔剛才說的與他大腦接收的訊息相同嗎?

  但就像過去無數次的經驗一樣,他稍一遲疑,再看見的就是紀翔萬年不改的冷漠和譏諷。

  「哼,怎麼處理感情是我的私事,你八成又忘記我最討厭別人任意刺探我的感情世界了?這次姑且原諒你,下次別怪我不客氣。笨蛋經紀人!」曾經破繭的情緒頃刻掩飾得滴水不漏,紀翔張揚聲勢斥笑皓薰,然後跳下車,沿著雜草叢生,憑藉微弱燈光仍然可見的馬路乘涼散步。

  「可惡啊……你這個難相處的傢伙!」他對他可是掏心掏肺耶,紀翔居然罵他笨蛋?!啐,反正罵都罵了,要問就一次問個夠!金皓薰快步追上紀翔。

  「紀翔,看在我們交情上,透漏一下你喜歡的人是誰?」他絕對不會釘草人詛咒人家,真的。

  「……你很久沒被罵了,是嗎?」紀翔。

  「別這樣說,我們是親密戰友,我關心你是天經地義呀。」金皓薰提出官方說法。

  「不要逼我弄壞心情。我不想說的事,你一輩子也別想知道。」他加快腳步想甩開皓薰,不料後者黏得死緊。

  「要不然至少告訴我,我認不認識對方?」他鍥而不捨,緊追步伐。

  「你打什麼算盤?」紀翔譏笑,「想替我撮合嗎?你的職業是經紀人還是媒人婆?少多管閒事!」

  「為甚麼拒絕告訴我?我們的感情難道如此不堪一擊嗎?」耍賴祭出哀兵政策,金皓薰大跨步一蹬,瞄準紀翔寬闊的肩用力壓住!

  忍無可忍……怒笑間,紀翔還手將皓薰的頭拽到臂下,賞他一個響頭,「閉嘴!有時候不知道才是種幸福,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你沒聽過?!再問我就把你踢到山下……」


  「哎唷,哈哈哈哈……」

- -

  十月秋天,本應是涼爽宜人的氣候,偏來了隻秋老虎發威。雖然在冷氣房內開會的眾人不受其威脅,但只要瞥見那照在大地上,白的刺眼的炙熱陽光就足以讓人口乾舌燥,熱汗揮灑。

  「金大哥,你一會兒有沒有空?我有事和你商量一下。」例行會議結束後,歐怡青挽著路風說了幾句話,而後活蹦亂跳地來到他身旁。

  「沒問題,正好我也有些問題請教妳。」金皓薰靠攏椅子,收拾文件,抬頭正對上紀翔與阿威相偕走向團練室。

  「紀翔,國慶日那天你沒事吧?要不要一起去看煙火?」他朗聲。

  紀翔嘴角向上一彎,「好是好,但你可別又遲到。」

  「知道啦!」小氣鬼,真會記恨。

  笑著與怡青進入經理室,他熟練地將文件歸檔,與怡青分坐兩側沙發。

  「說吧,什麼事情?」

  歐怡青雙眼凝出認真的光芒,「關於新專輯,我想……」

  兩人暢言談論工作,歐怡青提出她的構想,而他則聆聽,並以經紀人的角度給予意見;商討至一段落,金皓薰也提出一些公司未來的規劃與藍圖,諮詢她的建議。

  正事結束,免不了外帶幾句寒暄。

  「金大哥,問你個私人問題,不要覺得我冒犯喔……」歐怡青。

  他不安地歪扭眉毛,仍然應允:「請問。」

  「有哪一種條件的對象,會讓你明明喜歡得要命,可是望之怯步,寧願暗戀在心也不願透露表白?」歐怡青看似問得天真無邪。

  「……你問這幹麼?」八成是莉鈴,自從公司內藝人一一找到歸屬,唯二單身的自己和紀翔就成了莉鈴與怡青的嗑牙對象。

  「我關心你嘛。你這麼盡心盡力照顧我們,我希望你找到心愛的人也是理所當然。」她綻滿笑容回答。

  他不禁發笑,「謝謝妳的關心,我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處理。」順口借用紀翔常說的語句。

  「金大哥,請不要被紀翔帶壞好嗎……」她狀似受不了地噘嘴。

  眼睛骨溜溜一轉,歐怡青另起話題:「金大哥,你對同志電影,或者同志本身有何看法?」

  「唔……和一般人一樣啊。怎麼?」金皓薰未曾多想。

  一個多月前王瑞恩導演親自上門,邀請紀翔擔任新片「風燦情迷」的男主角,而他亦順勢為阿威爭取另一位主角角色,才會有剛才兩人偕同排演對戲,及怡青現在突如其來的問話吧。他泰然喝茶。

  「我想也是,不然你不會接下這部電影。」歐怡青煞有其事地點頭盤算,聳聳肩。

  「那,你喜歡過同性嗎?」

  金皓薰聞言雙眼圓瞪,像從來沒看過眼前人的盯著歐怡青,一口茶含在嘴裡,吐不出也吞不下。

  「妳剛剛說什麼?」

  「我問,你能接受同性喜歡你嗎?」她的眼睛明亮動人地眨呀眨,分不清是認真抑或裝傻。

  「妳剛剛問的不是這個吧?」他頭皮發麻,寒毛不受控制地立正起立。但來不及偽裝自己,怡青立刻追加問題:

  「喏,金大哥,你暗戀的對象,會不會正好是個男人啊?」

  「……胡說八道!」

  「嘻嘻……金大哥,你耳朵紅了唷。」

  他無意識摸上耳垂,等發現中計時為時已晚。

  「怡青……」他頓感無力,不知該怎麼告誡或警示這青春洋溢的小女子。

  「金大哥,你害怕什麼呢?你擔心我會因為這樣用異樣的眼光看你嗎?」她這時才重拾精明神情,再正經不過地看著金皓薰。

  他面對怡青如此態度,亦只得認真以對。

  「不,我不擔心。我知道妳不是那麼膚淺的女孩子。但我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個人。」不管怡青是怎麼猜測,並套出他話來的,他依舊希望這是個秘密。

  「你怕我到處宣傳,被你暗戀的人知道嗎?」她促狹一笑。

  金皓薰儘管無奈,還是感染了她的活潑,強顏歡笑。依怡青的聰慧,就算猜到他喜歡的正是紀翔也不足為奇。

  「我知道妳是守口如瓶的高手,算我拜託妳了。」

  「……金大哥,我想我應該認識那個人,對吧。」明明是問句,卻是肯定語氣。歐怡青的話成功地讓他心臟又狠狠一跳。

  「你難道不想知道他的想法嗎?」她小心地,誘拐著他。

  「我……」金皓薰深嘆口氣,心裡浮現那人倔傲又自主的身軀,「我不想造成他的困擾。」

  紀翔好不容易有了家人,也有越來越多朋友,他能站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照他,得到的足已豐厚。他不敢奢求紀翔可能回應他的感情,更怕秘密一旦破局,要接受他傷人的拒絕和怒氣。

  唉!歐怡青看著正眼前的鴕鳥,亦低聲嘆息。說是不想,其實是不敢。你不表白,造成的才是兩人的困擾好不好!

  「你還記得當初我猶豫是否要接受路風時你說過什麼嗎?」歐怡青看向他。

  「你要我『既然喜歡,就勇敢地去追求』,現在同樣的一句話我要送還給你。」她曾經承諾有機會的話,一定大力支援金大哥的愛情,而現在正是她實踐諾言的好時機。

  「怡青……」金皓薰失笑。

  「金大哥,你和他都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,你該考慮的是:為何我從頭到尾沒擔心他不接受你呀。」

  點到為止,歐怡青丟下提示離開經理室。

  要煩惱嘛,那就留一個空間讓為愛煩惱的人操煩個夠吧!

- -

  「紀翔,到現在你還不能敞開心胸去愛人嗎?」啜飲冰沙,歐怡青探問著多年的知交好友紀翔。

  他沉默不語。

  「我知道當年的事對你傷害很大,但事情都過了這麼久,你也該釋懷,放心接受那個真心關懷你的人吧?」她誠懇道。

  紀翔皺緊眉頭:「我並沒有對象,妳跟我說這些做什麼?」

  「呵,別裝了,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唷。而且我還知道……他對你並非無動於衷。」

  「怡青!」阻止好友話語,他表情為難地說:「事情不是像妳以為的那樣,這是我的事……妳不要插手。總之我現在很好,沒必要再徒增大家困擾。」

  嘖,這兩人怎麼連理由都一樣?歐怡青倍感無奈又好笑,都怪自己沒早一步發現,要不然他們兩也不會到現在還對彼此曖昧不明啦!

  「是不是困擾,得要表明了才知道。紀翔,相信我,那個人不會像當初那個混帳一樣,讓你再度受傷的。」她甚至願意用她的音樂靈感保證。

  紀翔苦笑,「就算如此,我還是……」

  「怡青,妳千萬不要告訴他這件事。」

  「這我明白。告白這種事,總要留給主角自己做才行。」雖然她很看不過去啦。

  「不過,你也別讓那個人等太久!」他呀,可是跟你一樣怕得要命唷……

閒遊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