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11
叩叩。
「請進。」
背著琴盒，紀翔探進辦公室，道別桌前的青年。「我回去了。」
「嗯，掰。」青年只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埋首桌前。嘴裡咬著充作晚餐的肉包，雙手在鍵盤和紙面間來往，忙碌不知何時休憩。
「……別太累了。」忍住皺眉的念頭，他說。這麼拼命，也不知道好好休息。
「咦？」青年這次有誠意些，吞下肉包後與他四目相接。笑咧了嘴：「難得你又關心我。安啦，我把東西處理完就回去。」
真像敷衍。勾起一邊嘴角，紀翔轉身離開，放棄待在斗室裡和工作狂瞎秏。
「等等，紀翔，我差點又忘了。」正轉身，背後又傳來叫喚，引他回頭。金皓薰自桌前撐起身，從抽屜取出外裝雅緻的禮品，輕快走到他面前。
「送你的，上星期在巴黎看到，我想你應該會喜歡。」
「謝謝。」紀翔挑眉，長指俐落拆開包裝，取出暗紅透明的琉璃長瓶，法國新一季男性香水，主打神秘、優雅、性感氛圍。瓶身外型方稜剛毅，細撫才能體會如緊實肌膚的曲線隱含表面。忍不住竊笑。
「送我這種東西，你從沒有想過後果嗎？」看那一臉表情，肯定什麼也沒多想吧。
金皓薰臉一臊，「你在說什麼？只是覺得適合你就買啦，哪有什麼後果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笑眼，收下香水。看著皓薰：「既然你這麼有心，那就乖乖等著接受我的回禮吧。」
「唔……別客氣。你快回去休息，明天我去接你。」三兩下將紀翔推出辦公室，金皓薰關上門，靠在門板上吐氣。
摸摸額頭，沒燒掉。唉，要習慣紀翔那些自然而然的對話可真費力氣。
走出大樓，紀翔抬頭正對門口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視野。一道亮藍煙火「咻」的一聲，以拋物線劃開黑夜，在終止點稍作停頓而後，盛放爆裂！藍白交織的火花在夜空劈哩啪啦綻出一朵巨大的薔薇。
公園的方向。他心想，腳步也順隨心意跨越馬路，走向煙火的來源。
該是煙火的關係，今晚公園內格外熱鬧。黑夜中，人影三五成群，不約而同看向蒼穹。一朵朵煙花飛上天際，為了盡展最初也是最末的豔放，衝高──義無反顧，一生就為了與重力抗衡，如飛蛾撲火，為了在更接近月光處精疲力竭，精彩絢爛。
仗著身高優勢，紀翔不費力氣找到隱蔽且合適的觀景位置。
他抬頭，放空身心，眼前煙火如夢似幻，太過燦爛所以終歸平淡。短短不到半小時，夜空由華麗回歸寂靜，人潮三三兩兩散去。他坐在暗處，望著映射橘黃燈火的湖面，波光粼粼，路過的人群裡，泰半成雙成對。
……是什麼情緒？這時刻竟希望有個人陪。
那些享受孤單的日子突然變得好遙遠，如果他轉頭，能不能看見想望的人在身邊？
──別多想吧。側首，公園外一棟又一棟大廈阻隔視線，阻隔人與人之間。皓薰不知走了沒有？
算了，對他而言工作應該比煙火有趣。
背上提琴，漫步回歸途。
－ －
清晨六點，金皓薰爬梳藍色短髮，透過車窗對著精神奕奕的藝人招手，毫不顧忌在駕駛座上大打哈欠。
「啊～～嗯，早啊。」
「你怎麼回事？」丟進側背包，紀翔皺眉坐進車裡。
「昨天沒睡好……紀翔，下禮拜的電影試片會，你真的不出席？」將準備好的早餐交給紀翔，金皓薰回復精神，發車上路。
「不想。等首映會再看一樣。」咬下一口飯糰咀嚼，他才想起什麼地問：「你想去？」
「想啊。」金皓薰沮喪地答。難得可以邊工作邊休閒的機會他當然不想錯過，不過男主角沒到，他經紀人去又能幹嘛？
紀翔訕笑：「你可真會利用人，把我當成電影門票，嗯？」
「除了怡青之外，這世上還有誰有這種膽？」金皓薰開懷大笑。
避過上班時段的擁擠車潮，銀白休旅車順利停在攝影棚外。金皓薰一路和經過的工作人員招呼，紀翔則進入化妝間任造型師擺弄。
今天的行程很簡單，只要拍完廣告就結束，他還有時間回公司處理公務。在腦中預想一日行程，金皓薰拿起雜誌報紙快速翻閱。
十一點半，拍攝工作順利完成。紀翔回到休息室，看不見皓薰，卻遇見刻意等候的馬秋慧。
「哈囉，紀翔。」馬秋慧青春洋溢，活力奔放的展開她的攻勢。
紀翔：「妳怎麼會在這裡？」皓薰呢？
「嘻嘻，我逛到附近，看見你經紀公司的車，忍不住就進來囉，你工作的樣子真是好看。」馬秋慧開朗地說：「對了，你經紀人留紙條說出去一趟，請你等他回來。」指指桌上的便條紙。
揭起便條細讀，紀翔自發倒水潤喉。
「紀翔，你喜歡聽哪種音樂？」馬秋慧問。
「這問題對妳有意義嗎？我不想回答。」
馬秋慧露齒笑道：「我想多了解你，當然就有意義。我們交個朋友吧，紀翔。」
交個朋友？
紀翔放下茶杯，冰冷地眼神直射馬秋慧。「妳喜歡我吧？」
「啊！」未預料到紀翔如此直接，馬秋慧神經一緊。
「妳最好打消這個念頭，因為我不可能會喜歡妳。」這種被追求的經驗，走到地球哪個角落都不會消失。
馬秋慧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對妳沒感覺，就這麼簡單。」紀翔說得雲淡風輕，淡漠全無表情，「死心吧。我不想傷害妳，更不希望妳自作多情。」
「更何況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」
馬秋慧啞然，咬牙忍住眶中霧氣，「紀翔，你講話非得這樣傷人嗎？好歹我也是女孩子！」
「長痛不如短痛，總比讓妳誤解好。現在可以請妳離開了吧。」調頭，似乎再看一眼都是多餘。皓薰動作太慢了。他挑起手機，撥通電話。
直到貫耳的鈴聲和開門聲一同傳來，紀翔不免錯愕看向門口，皓薰正笑得人畜無害，推門而入切斷通話。一進門看的不是紀翔，卻是羞愧淚眼的馬秋慧。
「午安，馬小姐。」金皓薰得體招呼。馬秋慧含嗔瞪了他和紀翔一眼，抹淚經過身邊，快速離開。
金皓薰搖搖頭，回頭指責道：「這樣拒絕一個女孩子，太殘忍了，紀翔。」
「你聽到什麼？」方才全然冷漠的表情這才一皺。
「什麼都沒聽到。不過看她的表情也不難推敲。」金皓薰聳肩。休息室隔音之好，隔扇門就連呼吸大小的聲音都傳不出，他也很好奇紀翔到底跟馬秋慧怎麼說。
「那就不要多事。我不喜歡被干涉私人情感，希望你也別多問。」紀翔背起背包。
「是是是……」目送紀翔離開，金皓薰忍住按胸撫慰自己的舉動，對空無一人的門口，低聲嘆息。
「……誰不好挑，幹嘛偏偏就是你呀？活該要自討苦吃。」
叩叩。
一驚，抬頭看見折返的紀翔。
「還不走，要發呆到什麼時候？」
暗笑，忙不迭收拾、回應。
「就來了就來囉！」
－ －
其實有這樣的關係，他也沒什麼好不滿足了。紀翔對他有一定的信任和友好，時常一些小小的失神，那張冷臉也會不自覺容忍，比如今天中午。幾次大夥兒聚會鬧到天亮，怡青還會笑嚷著紀翔偏心，有新歡忘舊愛等等。
這種待遇，回想紀翔剛進公司時，簡直比不可能的任務更不可能。
只是，人總是貪心而不知足。看見馬秋慧在休息室時，雖然立刻猜出怎麼回事，但胸口那份不快卻也揮之不去。好奇怪，原來這就是嫉妒？
「莉玲，妳說要怎麼樣才能不喜歡一個人？」
問出口的時候，莉玲活見鬼的表情就跟同時見到十個貞子一模一樣。
「經理，是你在問我問題嗎？」
「是啊。請問妳有答案嗎，親愛的小秘書？」
「哦～天啊！大消息耶！經理有喜歡的人，我差點以為你六根清淨到要報名當和尚了，原來這世上真有奇蹟發生，真是太太太令我感動了～～」什麼叫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，看看這一身粉綠的小姑娘就知道。
「喂喂，克制點，小姐。」按按太陽穴，早知不該問她。
「既然有目標，幹嘛又要不喜歡呢？經理。」莉玲一回神，正經八百地問。
「當然是因為有不能喜歡的理由啊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看她的表情，又不知想到哪裡去。
「可是連試都不試就放棄，會不會好可惜？」雖然外型嬌小，但莉玲確也是冒險犯難的行動主義，要不也不會和自己一同撐起這當初負債累累的翱翔天際。
「沒辦法。」無奈回答。難道要他學馬秋慧到紀翔跟前問他喜不喜歡自己？別傻了金皓薰，馬秋慧起碼還是個女的。
「是喔……」轉筆想一想，莉玲卻說：「可是這麼消極真不像你耶，經理。」
「哦？」
「你一直都很勇往直前，少根筋似的，這個人能讓你這麼畏縮，經理這次是玩真的喔～」下定評論似的說。
忍俊不禁，決定小小原諒小秘書的不敬，「妳的意思是以前我都不認真？」
忘了說，莉玲和他前女友是姊妹淘，當年和前女友分手時還曾被她在公司指著鼻子大罵，儘管他是被甩的一方。
「就是。你都不知道翠芳那時哭得多難過，說你整個人用大理石刻的，沒心沒肝沒肺沒腸，遲鈍不懂情趣又根本不在乎她。」
「嘿，莉玲，別扯到那邊去。」嘖嘖，他這老闆的威嚴還有哪個人沒踩在腳底下？
「喔。你剛剛問什麼？對了。」歪腦袋一想，莉玲回答：「……沒有答案耶。喜歡的時候就喜歡上了，不喜歡也是啊，莫名其妙就不喜歡了。」
「像我之前那個啊，交往的時候連青春痘都覺得好可愛，可是分手後一想到那些甜言蜜語，渾身雞皮疙瘩都會冒出來。」莉玲說著還煞有其事地做出動作，摩搓雙臂。
甜言蜜語啊……忽然想到和紀翔的一些對話，腦袋轟地一聲又嗡嗡作響，趕緊埋進手臂中不讓莉玲看出端倪。
「哇哇哇～世界奇景啊，經理，你抬頭讓我照張相好不好？」耳邊莉玲的聲音大聲吵鬧，讓他忍不住對這視如親妹的女子提出未曾出口的「告誡」：
「閉嘴！」
換來親愛秘書肆無顧忌又嬌巧可愛的笑靨。
也該是時候有個人解救他脫離苦難。桌上手機鈴聲大作，金皓薰埋頭接起電話後，瞬時又希望自己沒那麼想。
「皓薰。」這算不算說曹操曹操就到？
“皓薰，晚上有沒有空？”紀翔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，有股刻意掩飾的疲倦。
「有。什麼事？」翻看報告和通告資料，差不多。
“沒什麼。八點，19號酒館，好嗎？”
「ＯＫ。」
－ －
結束通話。紀翔獨自佇立富麗華美的會客室中，背對雕飾木門。落地窗外的室內花園裡一架純白色平台鋼琴，目光留連琴邊，某些模糊的記憶正被喚醒。
「喜歡這台鋼琴嗎？」身後有沉穩的腳步傳來，紀翔回頭，表情已是一貫的冷漠。
說話的長者年約五六十，神情悠閒不失威嚴，有張和他相似的臉。
「你出生前一年買的，就放在這裡，我一直請人妥善保養，期待有一天你母親會回來。可惜，我一直到她過世前才找到她，直到去年才知道你的存在。」
「你母親最喜歡在下午茶後練琴，我替她拍了好些照片，或許你也看過。」
亞弗瑞．穆勒，現任穆勒王族的領導者，穆勒國際集團董事長，還有，他一半血肉的來源。
一個多月前，亞弗瑞隻身到片場等他收工。在車上，長者向他解釋道歉，並說明二十多年前的事件。
母親十分聰明自主，懷了他之後就隱姓埋名，遠避歐洲。為了掩人耳目，甚至假造他夭折的死亡證明。十六歲那年母親死於癌症，臨終前仍不曾鬆口他的出生，若不是因為掃墓事件，茫茫人海中或許亞弗瑞與他一生都不會相見。
上一代的理由恩怨是非對他已無所謂，過去的痛苦快樂都是造就現在的成分，只是基於對亞弗瑞的那份既熟悉又陌生，讓他站在此處。
「坐吧，別站著，這裡的一切本就是屬於你的。想吃什麼，我讓人去準備？」
「不用麻煩。」冷淡回絕，紀翔抱胸坐在父親對面。
相隔的長桌不遠，恰好將亞弗瑞和他隔出楚河漢界。
「我來只是想把話說清楚：之前金援和內定獎項的事，我可以不計較，但往後請別再發生任何類似事件。我的事業成果取決於我的表現，不希望有任何外力干涉。」
亞弗瑞和煦一笑：「這是當然。以前是我太過衝動，才讓那些行為污衊了你的才能。看到你憑本事獲得應得的榮耀，我也與有榮焉。」
紀翔眉一皺。
今年的金曲獎翱翔天際大獲全勝。不僅路風和歐怡青的團體「青草路」獲頒最佳團體，紀翔更以「心扉的信」一舉獲得最佳新人及最佳演唱人獎，更不用說最佳專輯當然非翱翔天際莫屬。
「孩子，這些年太委屈你。有任何需要儘管說，我一定傾盡全力為你做到。」亞弗瑞的話語深切委婉，看著他的眼神飽含祈求。那是一種他曾衷心渴望，卻也因長久失望而心生排斥的感情。
「我不、」不帶善意的語音才衝出喉頭，硬生生想起數週前辦公室內，那張天真的臉難得說出的道理：
＂紀翔，既然你父親拿出誠意找你，那你也該以同等的誠意回應。＂
緩和情緒，他低聲接續：「我不是小孩子，也不需要你幫助。」
雖仍冷硬，但確實感受到紀翔釋出的善意。亞弗瑞欣慰地說：「那你考慮過後，願意回到穆勒家嗎？我的孩子。」
紀翔：「只要你保證，不會干涉我的興趣事業，還是照自己的習慣、步調生活，」語音一頓，明白接下的話語將重新會決定他的身分，新的束縛責任，還有……新的親人。
「我願意認祖歸宗。」
不明白句話在眼前長者心中造成何種衝擊，亞弗瑞閉上雙眼，布滿皺紋但還有力的手握緊、又放開，緩緩睜開的眼中藏著王者不被容許的鬆動。
「謝謝你，孩子，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。」亞弗瑞五指微張的手伸到桌前，停頓，顫顫又收回。
不知如何適應面對的氣氛，紀翔別開視線。
終究還是歷練豐富的亞弗瑞先開口，親切和藹：「晚上留下來住，我已經讓管家備好你的房間，想要什麼就吩咐他。」
紀翔抿唇，仍道：「我晚上有約。」
「這樣，那沒關係。」亞弗瑞歛了眉目，蒼老的聲音不免失望。一會兒又說：「我明天離開，下個月再來台，你排時間來一趟，好嗎？」
想了想，「我會跟經紀人說。」
「如果沒其他事，我想先走一步。相關法律問題我等律師聯絡，再見。」習慣了獨身一人，一時無法適應新的改變，他有些急切地起身想離開。
亞弗瑞忙也站起，「等等，翔，我的孩子。」
紀翔站立，靜待下文。
「算是我身為父親的請求，讓我抱抱你好嗎？」二十多年換一個擁抱，不算過分。
不禁發愣，看進父親祈望的目光。尷尬應允。
輕如鴻毛的擁抱，彼此都顫動生澀；陌生的體溫熨在臂上，烙下還不熟悉的情分。
叩叩。
「請進。」
背著琴盒，紀翔探進辦公室，道別桌前的青年。「我回去了。」
「嗯，掰。」青年只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埋首桌前。嘴裡咬著充作晚餐的肉包，雙手在鍵盤和紙面間來往，忙碌不知何時休憩。
「……別太累了。」忍住皺眉的念頭，他說。這麼拼命，也不知道好好休息。
「咦？」青年這次有誠意些，吞下肉包後與他四目相接。笑咧了嘴：「難得你又關心我。安啦，我把東西處理完就回去。」
真像敷衍。勾起一邊嘴角，紀翔轉身離開，放棄待在斗室裡和工作狂瞎秏。
「等等，紀翔，我差點又忘了。」正轉身，背後又傳來叫喚，引他回頭。金皓薰自桌前撐起身，從抽屜取出外裝雅緻的禮品，輕快走到他面前。
「送你的，上星期在巴黎看到，我想你應該會喜歡。」
「謝謝。」紀翔挑眉，長指俐落拆開包裝，取出暗紅透明的琉璃長瓶，法國新一季男性香水，主打神秘、優雅、性感氛圍。瓶身外型方稜剛毅，細撫才能體會如緊實肌膚的曲線隱含表面。忍不住竊笑。
「送我這種東西，你從沒有想過後果嗎？」看那一臉表情，肯定什麼也沒多想吧。
金皓薰臉一臊，「你在說什麼？只是覺得適合你就買啦，哪有什麼後果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笑眼，收下香水。看著皓薰：「既然你這麼有心，那就乖乖等著接受我的回禮吧。」
「唔……別客氣。你快回去休息，明天我去接你。」三兩下將紀翔推出辦公室，金皓薰關上門，靠在門板上吐氣。
摸摸額頭，沒燒掉。唉，要習慣紀翔那些自然而然的對話可真費力氣。
走出大樓，紀翔抬頭正對門口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視野。一道亮藍煙火「咻」的一聲，以拋物線劃開黑夜，在終止點稍作停頓而後，盛放爆裂！藍白交織的火花在夜空劈哩啪啦綻出一朵巨大的薔薇。
公園的方向。他心想，腳步也順隨心意跨越馬路，走向煙火的來源。
該是煙火的關係，今晚公園內格外熱鬧。黑夜中，人影三五成群，不約而同看向蒼穹。一朵朵煙花飛上天際，為了盡展最初也是最末的豔放，衝高──義無反顧，一生就為了與重力抗衡，如飛蛾撲火，為了在更接近月光處精疲力竭，精彩絢爛。
仗著身高優勢，紀翔不費力氣找到隱蔽且合適的觀景位置。
他抬頭，放空身心，眼前煙火如夢似幻，太過燦爛所以終歸平淡。短短不到半小時，夜空由華麗回歸寂靜，人潮三三兩兩散去。他坐在暗處，望著映射橘黃燈火的湖面，波光粼粼，路過的人群裡，泰半成雙成對。
……是什麼情緒？這時刻竟希望有個人陪。
那些享受孤單的日子突然變得好遙遠，如果他轉頭，能不能看見想望的人在身邊？
──別多想吧。側首，公園外一棟又一棟大廈阻隔視線，阻隔人與人之間。皓薰不知走了沒有？
算了，對他而言工作應該比煙火有趣。
背上提琴，漫步回歸途。
－ －
清晨六點，金皓薰爬梳藍色短髮，透過車窗對著精神奕奕的藝人招手，毫不顧忌在駕駛座上大打哈欠。
「啊～～嗯，早啊。」
「你怎麼回事？」丟進側背包，紀翔皺眉坐進車裡。
「昨天沒睡好……紀翔，下禮拜的電影試片會，你真的不出席？」將準備好的早餐交給紀翔，金皓薰回復精神，發車上路。
「不想。等首映會再看一樣。」咬下一口飯糰咀嚼，他才想起什麼地問：「你想去？」
「想啊。」金皓薰沮喪地答。難得可以邊工作邊休閒的機會他當然不想錯過，不過男主角沒到，他經紀人去又能幹嘛？
紀翔訕笑：「你可真會利用人，把我當成電影門票，嗯？」
「除了怡青之外，這世上還有誰有這種膽？」金皓薰開懷大笑。
避過上班時段的擁擠車潮，銀白休旅車順利停在攝影棚外。金皓薰一路和經過的工作人員招呼，紀翔則進入化妝間任造型師擺弄。
今天的行程很簡單，只要拍完廣告就結束，他還有時間回公司處理公務。在腦中預想一日行程，金皓薰拿起雜誌報紙快速翻閱。
十一點半，拍攝工作順利完成。紀翔回到休息室，看不見皓薰，卻遇見刻意等候的馬秋慧。
「哈囉，紀翔。」馬秋慧青春洋溢，活力奔放的展開她的攻勢。
紀翔：「妳怎麼會在這裡？」皓薰呢？
「嘻嘻，我逛到附近，看見你經紀公司的車，忍不住就進來囉，你工作的樣子真是好看。」馬秋慧開朗地說：「對了，你經紀人留紙條說出去一趟，請你等他回來。」指指桌上的便條紙。
揭起便條細讀，紀翔自發倒水潤喉。
「紀翔，你喜歡聽哪種音樂？」馬秋慧問。
「這問題對妳有意義嗎？我不想回答。」
馬秋慧露齒笑道：「我想多了解你，當然就有意義。我們交個朋友吧，紀翔。」
交個朋友？
紀翔放下茶杯，冰冷地眼神直射馬秋慧。「妳喜歡我吧？」
「啊！」未預料到紀翔如此直接，馬秋慧神經一緊。
「妳最好打消這個念頭，因為我不可能會喜歡妳。」這種被追求的經驗，走到地球哪個角落都不會消失。
馬秋慧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對妳沒感覺，就這麼簡單。」紀翔說得雲淡風輕，淡漠全無表情，「死心吧。我不想傷害妳，更不希望妳自作多情。」
「更何況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」
馬秋慧啞然，咬牙忍住眶中霧氣，「紀翔，你講話非得這樣傷人嗎？好歹我也是女孩子！」
「長痛不如短痛，總比讓妳誤解好。現在可以請妳離開了吧。」調頭，似乎再看一眼都是多餘。皓薰動作太慢了。他挑起手機，撥通電話。
直到貫耳的鈴聲和開門聲一同傳來，紀翔不免錯愕看向門口，皓薰正笑得人畜無害，推門而入切斷通話。一進門看的不是紀翔，卻是羞愧淚眼的馬秋慧。
「午安，馬小姐。」金皓薰得體招呼。馬秋慧含嗔瞪了他和紀翔一眼，抹淚經過身邊，快速離開。
金皓薰搖搖頭，回頭指責道：「這樣拒絕一個女孩子，太殘忍了，紀翔。」
「你聽到什麼？」方才全然冷漠的表情這才一皺。
「什麼都沒聽到。不過看她的表情也不難推敲。」金皓薰聳肩。休息室隔音之好，隔扇門就連呼吸大小的聲音都傳不出，他也很好奇紀翔到底跟馬秋慧怎麼說。
「那就不要多事。我不喜歡被干涉私人情感，希望你也別多問。」紀翔背起背包。
「是是是……」目送紀翔離開，金皓薰忍住按胸撫慰自己的舉動，對空無一人的門口，低聲嘆息。
「……誰不好挑，幹嘛偏偏就是你呀？活該要自討苦吃。」
叩叩。
一驚，抬頭看見折返的紀翔。
「還不走，要發呆到什麼時候？」
暗笑，忙不迭收拾、回應。
「就來了就來囉！」
－ －
其實有這樣的關係，他也沒什麼好不滿足了。紀翔對他有一定的信任和友好，時常一些小小的失神，那張冷臉也會不自覺容忍，比如今天中午。幾次大夥兒聚會鬧到天亮，怡青還會笑嚷著紀翔偏心，有新歡忘舊愛等等。
這種待遇，回想紀翔剛進公司時，簡直比不可能的任務更不可能。
只是，人總是貪心而不知足。看見馬秋慧在休息室時，雖然立刻猜出怎麼回事，但胸口那份不快卻也揮之不去。好奇怪，原來這就是嫉妒？
「莉玲，妳說要怎麼樣才能不喜歡一個人？」
問出口的時候，莉玲活見鬼的表情就跟同時見到十個貞子一模一樣。
「經理，是你在問我問題嗎？」
「是啊。請問妳有答案嗎，親愛的小秘書？」
「哦～天啊！大消息耶！經理有喜歡的人，我差點以為你六根清淨到要報名當和尚了，原來這世上真有奇蹟發生，真是太太太令我感動了～～」什麼叫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，看看這一身粉綠的小姑娘就知道。
「喂喂，克制點，小姐。」按按太陽穴，早知不該問她。
「既然有目標，幹嘛又要不喜歡呢？經理。」莉玲一回神，正經八百地問。
「當然是因為有不能喜歡的理由啊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看她的表情，又不知想到哪裡去。
「可是連試都不試就放棄，會不會好可惜？」雖然外型嬌小，但莉玲確也是冒險犯難的行動主義，要不也不會和自己一同撐起這當初負債累累的翱翔天際。
「沒辦法。」無奈回答。難道要他學馬秋慧到紀翔跟前問他喜不喜歡自己？別傻了金皓薰，馬秋慧起碼還是個女的。
「是喔……」轉筆想一想，莉玲卻說：「可是這麼消極真不像你耶，經理。」
「哦？」
「你一直都很勇往直前，少根筋似的，這個人能讓你這麼畏縮，經理這次是玩真的喔～」下定評論似的說。
忍俊不禁，決定小小原諒小秘書的不敬，「妳的意思是以前我都不認真？」
忘了說，莉玲和他前女友是姊妹淘，當年和前女友分手時還曾被她在公司指著鼻子大罵，儘管他是被甩的一方。
「就是。你都不知道翠芳那時哭得多難過，說你整個人用大理石刻的，沒心沒肝沒肺沒腸，遲鈍不懂情趣又根本不在乎她。」
「嘿，莉玲，別扯到那邊去。」嘖嘖，他這老闆的威嚴還有哪個人沒踩在腳底下？
「喔。你剛剛問什麼？對了。」歪腦袋一想，莉玲回答：「……沒有答案耶。喜歡的時候就喜歡上了，不喜歡也是啊，莫名其妙就不喜歡了。」
「像我之前那個啊，交往的時候連青春痘都覺得好可愛，可是分手後一想到那些甜言蜜語，渾身雞皮疙瘩都會冒出來。」莉玲說著還煞有其事地做出動作，摩搓雙臂。
甜言蜜語啊……忽然想到和紀翔的一些對話，腦袋轟地一聲又嗡嗡作響，趕緊埋進手臂中不讓莉玲看出端倪。
「哇哇哇～世界奇景啊，經理，你抬頭讓我照張相好不好？」耳邊莉玲的聲音大聲吵鬧，讓他忍不住對這視如親妹的女子提出未曾出口的「告誡」：
「閉嘴！」
換來親愛秘書肆無顧忌又嬌巧可愛的笑靨。
也該是時候有個人解救他脫離苦難。桌上手機鈴聲大作，金皓薰埋頭接起電話後，瞬時又希望自己沒那麼想。
「皓薰。」這算不算說曹操曹操就到？
“皓薰，晚上有沒有空？”紀翔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，有股刻意掩飾的疲倦。
「有。什麼事？」翻看報告和通告資料，差不多。
“沒什麼。八點，19號酒館，好嗎？”
「Ｏ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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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束通話。紀翔獨自佇立富麗華美的會客室中，背對雕飾木門。落地窗外的室內花園裡一架純白色平台鋼琴，目光留連琴邊，某些模糊的記憶正被喚醒。
「喜歡這台鋼琴嗎？」身後有沉穩的腳步傳來，紀翔回頭，表情已是一貫的冷漠。
說話的長者年約五六十，神情悠閒不失威嚴，有張和他相似的臉。
「你出生前一年買的，就放在這裡，我一直請人妥善保養，期待有一天你母親會回來。可惜，我一直到她過世前才找到她，直到去年才知道你的存在。」
「你母親最喜歡在下午茶後練琴，我替她拍了好些照片，或許你也看過。」
亞弗瑞．穆勒，現任穆勒王族的領導者，穆勒國際集團董事長，還有，他一半血肉的來源。
一個多月前，亞弗瑞隻身到片場等他收工。在車上，長者向他解釋道歉，並說明二十多年前的事件。
母親十分聰明自主，懷了他之後就隱姓埋名，遠避歐洲。為了掩人耳目，甚至假造他夭折的死亡證明。十六歲那年母親死於癌症，臨終前仍不曾鬆口他的出生，若不是因為掃墓事件，茫茫人海中或許亞弗瑞與他一生都不會相見。
上一代的理由恩怨是非對他已無所謂，過去的痛苦快樂都是造就現在的成分，只是基於對亞弗瑞的那份既熟悉又陌生，讓他站在此處。
「坐吧，別站著，這裡的一切本就是屬於你的。想吃什麼，我讓人去準備？」
「不用麻煩。」冷淡回絕，紀翔抱胸坐在父親對面。
相隔的長桌不遠，恰好將亞弗瑞和他隔出楚河漢界。
「我來只是想把話說清楚：之前金援和內定獎項的事，我可以不計較，但往後請別再發生任何類似事件。我的事業成果取決於我的表現，不希望有任何外力干涉。」
亞弗瑞和煦一笑：「這是當然。以前是我太過衝動，才讓那些行為污衊了你的才能。看到你憑本事獲得應得的榮耀，我也與有榮焉。」
紀翔眉一皺。
今年的金曲獎翱翔天際大獲全勝。不僅路風和歐怡青的團體「青草路」獲頒最佳團體，紀翔更以「心扉的信」一舉獲得最佳新人及最佳演唱人獎，更不用說最佳專輯當然非翱翔天際莫屬。
「孩子，這些年太委屈你。有任何需要儘管說，我一定傾盡全力為你做到。」亞弗瑞的話語深切委婉，看著他的眼神飽含祈求。那是一種他曾衷心渴望，卻也因長久失望而心生排斥的感情。
「我不、」不帶善意的語音才衝出喉頭，硬生生想起數週前辦公室內，那張天真的臉難得說出的道理：
＂紀翔，既然你父親拿出誠意找你，那你也該以同等的誠意回應。＂
緩和情緒，他低聲接續：「我不是小孩子，也不需要你幫助。」
雖仍冷硬，但確實感受到紀翔釋出的善意。亞弗瑞欣慰地說：「那你考慮過後，願意回到穆勒家嗎？我的孩子。」
紀翔：「只要你保證，不會干涉我的興趣事業，還是照自己的習慣、步調生活，」語音一頓，明白接下的話語將重新會決定他的身分，新的束縛責任，還有……新的親人。
「我願意認祖歸宗。」
不明白句話在眼前長者心中造成何種衝擊，亞弗瑞閉上雙眼，布滿皺紋但還有力的手握緊、又放開，緩緩睜開的眼中藏著王者不被容許的鬆動。
「謝謝你，孩子，謝謝你還願意給我機會。」亞弗瑞五指微張的手伸到桌前，停頓，顫顫又收回。
不知如何適應面對的氣氛，紀翔別開視線。
終究還是歷練豐富的亞弗瑞先開口，親切和藹：「晚上留下來住，我已經讓管家備好你的房間，想要什麼就吩咐他。」
紀翔抿唇，仍道：「我晚上有約。」
「這樣，那沒關係。」亞弗瑞歛了眉目，蒼老的聲音不免失望。一會兒又說：「我明天離開，下個月再來台，你排時間來一趟，好嗎？」
想了想，「我會跟經紀人說。」
「如果沒其他事，我想先走一步。相關法律問題我等律師聯絡，再見。」習慣了獨身一人，一時無法適應新的改變，他有些急切地起身想離開。
亞弗瑞忙也站起，「等等，翔，我的孩子。」
紀翔站立，靜待下文。
「算是我身為父親的請求，讓我抱抱你好嗎？」二十多年換一個擁抱，不算過分。
不禁發愣，看進父親祈望的目光。尷尬應允。
輕如鴻毛的擁抱，彼此都顫動生澀；陌生的體溫熨在臂上，烙下還不熟悉的情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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