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09
「爸、乾爸，你們聊，我和紀翔出去走走。」
傍晚，金皓薰拉著紀翔外出，笑著婉拒長者談天的邀約。
「這兩天還適應嗎？」
「為什麼急著把我拖出來？」他們同時問。
金皓薰咧嘴一笑，「幾個老人家加在一起也會很八卦，還是別聽的好。」
尤其八卦起來又常拿他們這些小輩調侃，連幾歲還尿床這種當事人都忘記八百年的事情也能朗朗上口，他才不想冒這險讓紀翔看笑話。
「你呢？沒有冷氣、吃大鍋飯，受得了嗎？」他問。
紀翔：「我沒那麼養尊處優。這裡的環境不錯，訓練外的時間很悠閒。」
「哈哈……」金皓薰乾笑。
「怎麼？」紀翔疑惑。
「我剛來時三天兩頭想逃跑……」小時候的事了，不提也罷。
紀翔笑得張狂，金皓薰瞪了他一眼。
「走，帶你去我母校逛逛。」拉著紀翔，金皓薰跨步進屋，向乾媽借了機車安全帽。答應會在晚餐前回歸，兩個大男人就擠著一台小五十騎上街。
春夏交際的黃昏，雲朵破碎鱗比，橙黃橘紅如打翻染缸的色彩浸潤整個天空，耀亮的夕陽看來格外大又刺眼。
「……糟了。」騎到一半，金皓薰忽叫不妙。
「嗯？」
「忘紀替你掩飾，你身上有沒有帽子還是墨鏡？」金皓薰皺歪一邊眉頭。放學時間才剛過，學校附近一定還有一堆學生沒走，紀翔這麼大喇喇的過去不是準備跑人就是乾脆開簽名會。
紀翔凝眉，「我怎麼會帶在身上？你現在才想起也太晚了吧。」
金皓薰嘿笑：「不然拿把土往臉上抹如何？電視上都這樣演的。」
「……皓薰，你在拿我尋開心嗎？」紀翔邪笑著問，不懷好意。
「當我沒說。」真沒幽默感。
總之到商店買頂鴨舌帽、淺色墨鏡，用髮帶將披肩褐髮束起；紀翔身上還是訓練時的運動裝束，看上去就像普通年輕人進校園溜達，卻與平時螢幕上的形象相去甚遠。
人是很視覺的動物，只要避開第一印象，就不太會再被聯想；當然以紀翔的外貌，一路上收到的驚艷眼光也只多到能將黑夜照亮。
散步中，走廊上有三兩未離去的少女，活潑雀躍地向這裡望。
十成十又被紀翔迷惑的，看來還想上前搭訕。金皓薰瞄一眼身旁，竊笑。
果不其然，一名少女大大方方前來，仰高青春洋溢地臉孔招呼：
「哈囉，帥哥。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和電話嗎？」
……
──咦？
──這女孩在問誰？
「我叫黃安琪，朋友都叫我琪琪，我們交個朋友吧。」青春洋溢的少女臉龐還在正前方閃耀，滴溜溜的大眼還目不轉睛的往……好吧，確實是自己看。
「你不回答嗎？」身旁的聲音……紀翔那是什麼詭異的表情？！好樣的……
金皓薰回頭，心下決定還以顏色。
「很抱歉，要讓妳失望了。我朋友不喜歡我多談。」笑瞪一眼紀翔冷眼旁觀的模樣，他冷不防丟下炸彈：
「他會吃醋。」轉頭對著少女，瞇眼笑說。
一言既出，不僅紀翔瞪大了眼，少女和同伴們也訝異地倒抽口氣！不一會兒，又毫不在意地揮手道別：「你真有創意。掰啦，兩位帥哥。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待少女不見，金皓薰也捧腹大笑。
「你很得意，嗯？」紀翔不知怎地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機會難得呀。站在你旁邊居然還有人找我搭訕，夠我得意十年了，哈哈哈……」
話剛落，紀翔甩頭就走！
見不對勁，金皓薰趕緊大步向前。
「紀翔，我道歉。不該拿你開玩笑……」一定是他的回答惹事。金皓薰剛碰到他的手，立即被甩開。
紀翔：「你離我遠點！」
不是拿他開玩笑，是他……
不知怎麼解釋那一瞬，胸口又驚又喜，又如刀割的痛！
金皓薰沉默。「抱歉，紀翔，我以為你不介意。」被揮開的手有點麻，麻痺的，彷彿喪失痛覺。
聽見背後的聲音，紀翔呼了口氣，僵直身體。他需要的不是抱歉……
「我沒事。」回頭，見著金皓薰不明所以的表情，忍不住又咬牙：
「你沒那個心別點那個火，省得惹出事自己都不知道。」轉頭又走。
──他就是說錯話吧，怎麼又搧風點火了？金皓薰盯著前頭背影，想地委屈，快步跟上。
晚餐時，兩人沒再多話。
倒是長者們興致勃勃，仍是將話題扯到金皓薰頭上。
劉師父：「皓薰哪，你也不小了，也該早點結婚生子，好讓你爸放心。」
金勇：「我也是叫他快去交女朋友，每次都推託半天，我也沒辦法……」
劉師母：「皓薰，眼光不要太高，感情可以慢慢培養，別貪年輕愛玩。」
「我知道、我知道……」陪笑、吃飯。眼角看向紀翔，仍是一臉冷峻。
「……我也活夠本了，到這個年紀還能跑能動，子孫孝順，還有什麼放不下……」耳際劉師父的聲音有些虛幻。
紀翔吃罷，淡淡欠身離席，金皓薰匆忙跟上。
席內長者見狀，搖頭不已。
金皓薰追著背影到房門，紀翔轉身檔在門口，沒好氣地說：
「親愛的經紀人，你沒別的事好忙了嗎？」
「我……」後退一步，他只是不願自己讓紀翔情緒低落。
紀翔盯著皓薰的藍髮，難得退讓。
「我想自己處理些事情，你不用陪我。沒事就早點回去吧。」
聽見話裡的語氣好轉，金皓薰喜悅抬眼。
「你……」紀翔欲言又止。
「什麼事？」金皓薰問。
「你晚上不用再特地跑來陪我。」皓薰的表情看來，好失落。「……我捨不得你太累，多留點時間休息。」
金皓薰笑逐顏開，「真稀奇，你會主動關心我。」
紀翔扯高嘴角，又諷：「這是關心嗎？我只是不想有個精神不濟的經紀人罷了，別自作多情。」
「喂……」金皓薰表情一惱，這傢伙怎麼還那麼難相處？
瞪著緊閉的門扉，他無奈地聳聳肩，調頭離去。
而另一人背靠門扉，好半晌。
自行李找出以為不會用到的菸，甫沾唇，辛辣的香氛又提醒自己是在重蹈覆轍──夾菸的右手微顫，終是抽離。
好長一聲嘆息……
走到桌前，幾經修改的紙本上有將成的詞曲。
他拿起筆，將最末行塗黑抹去，置換另一句傷心詞句。
－ －
修長的手指停憩在黑白鍵上沉思了一會兒，又如蜻蜓點水般接連跳起。
跳出輕快的旋律。
輕快，卻傷感的旋律。男子調整節奏、樂器，一次又一次，直到每一節拍都與靈魂共鳴。
──心扉的信。
用聲音寫信，每一次期待你的回應。
眼睛追尋你的一舉一動，
想告訴你，又怕你為難表情。
進退不行。
……
心扉的信寄不出去，一封封堆積心中。
該不該讓你看清？
……
我該保留這個秘密。
－ －
歌聲未歇，老漢自背後靠近青年。青年單手支撐下頜，全神專注在眼前螢幕。
螢幕上，持琴獨奏的紀翔深情款款，昏黃的光線投影他右半輪廓深刻的五官，留左半深谷般的陰影，更引人遐想；悠悠獨奏，結束在燈光落寞，人影也默默。
「皓薰。」金勇叫喚。
「爸。」聞聲，金皓薰急忙結束ＭＶ，收起筆記型電腦。
「我才不過離開一下，你又開始工作。」金勇無奈嘆氣，坐回兒子對面。
金皓薰心虛了會：「只是看看藝人拍的ＭＶ，爸就別計較啦。」
「我是不想你把時間都花這上頭。」金勇道。這孩子，最讓人放心不下就是對自己沒個心眼，工作上就算是放心了，但感情上又不知要磨蹭到什麼時候。
「……爸，又想唸我沒交女朋友是吧？」遲疑數秒，金皓薰接話：
「放心，我現在正和一個女孩子交往，感情也挺穩定，你就別操心了。」
金勇：「真的假的？你可別隨便找個女孩子矇我。」
「我怎麼敢？要矇也不能選在今天父親節嘛。」瞇眼笑。
「那就好。」金勇喝口茶，續道，「談了感情也要專心經營，別一天到晚忙，冷落了人家。」
「唔……」
「皓薰，你聽見沒有？」金勇瞪著眼前恍惚的兒子，放大聲說。
金皓薰一驚：「聽到了。」
「瞧你，也不知分心什麼。」搖搖頭，說交女朋友，卻連手機螢幕也是和藝人的合照。
金皓薰不敢辯駁：「別唸了，爸。這樣吧，我下星期帶女朋友來見你，省得你老煩心。」
金勇一聽大樂：「好！我就等這麼一天，你帶兒媳婦來見我……」
「八字都還沒一撇，你可別心急嚇到她。」一笑，收拾身邊物：「爸，我還有事先走。你注意保重身體，晚上我燉湯給你送去？」
「不用啦，我在那吃得挺好，你把自己照顧好就行了。」金勇高興地說。
「……好，那我過兩天再來看你。」微微拍抱金勇，拎起外套公事包離開公園，走回公司。
自公事包夾層抽出張報告：金勇的定期健康診斷，金皓薰濃眉深鎖，左手托腮摀唇，緊盯上頭幾項標紅警示的數據。
白天醫生的叮嚀言猶在耳：『金先生的健康狀況其實控制良好，但之前發作造成心臟的傷害太大，加上年歲已高，恐怕情況還是不樂觀。』
『家屬最好能隨時注意。老人家有什麼心願沒了，也盡快了結吧。』
沉沉、重重的嘆一口氣，將報告收起。
拿起手機，撥話。不一會兒，收話端爽朗的女聲傳來。
＂喂？金大哥，找我有事嗎？＂
「怡青，我有個不情之請，請妳幫忙。」
－ －
週日晴朗的午後，他挽著怡青走進公園，心裡仍是忐忑不安。
從他懂事開始，就和爸相依為命。爸是嚴父，這點無庸置疑，比起ＳＤ受不了的嚴格，爸還曾經更不通人情。自己年輕時也反叛過，和爸爭吵甚至離家，也因此初中被送到乾爸家管教。
國三那年爸第一次病發。
那天晚上他正與爸大吵，怒火焰炙，爸卻緊抓胸口，不一會兒癱倒自己眼前－－瞬間，他彷彿看見泰山崩毀，腦中一片空白，只能驚懼慌張地跪在他身旁哭叫；救護車上，他淚流滿面、手足無措得緊握那雙大手，粗糙風霜，第一次體認爸不是永不倒下的金剛。
在那之後，爸著手息影，他則收斂脾性，成為眾人眼裡的乖乖牌。接著高中、大學、兵役、研究所，爸予他自由發展，他也隨興隨意想學什麼就學，雖都成不了氣候，爸也未曾強求他的成就。
這些年來，爸的辛勞和衰老他看在眼裡。
遺憾的是自己總不能叫爸放心，無論工作、生活，爸永遠替他操煩。於是父親節那日當爸愁容一現，他面不改色撒下大謊；只要能換爸一日寬心，他也甘願入拔舌地獄受無數劫。
老漢健朗的笑容就在眼前，金皓薰挽著歐怡青走過去。
金勇看見歐怡青，有些詫異：「皓薰，這不是你旗下藝人嗎？怎麼……」
「怡青就是我女朋友啦。她上個月才答應讓我追，所以現在才敢帶來見你。」金皓薰笑說。
「伯父您好。」歐怡青綻開笑靨。
「好好好……」眉開眼笑，金勇笑眼觀察歐怡青上下，「歐小姐，我們皓薰處理別人的事還行，就是不會照顧自己，將來還要請妳多替他留意留意。」
歐怡青笑：「伯父叫我怡青就好。一直都是我受皓薰哥照顧，他才沒您說得那樣。」
金勇：「呵呵，不錯，還會給皓薰說話……」
閒聊兩三句，怡青的健談開朗與金勇相談甚歡，金皓薰甚至插不上兩句話，聳肩笑笑，他退一步看著爸的笑容和欣慰。
一會兒，金勇拍拍金皓薰：「皓薰啊，我有些話要私底下跟你說，你先送歐小姐回去再過來。」
金皓薰：「爸，有什麼不能現在說？」語音未畢，只見金勇擺擺手，和藹地送開他們。
心底一沉，金皓薰伴陪歐怡青走出公園。
「金大哥，伯父他是不是看出什麼？」歐怡青猜疑。
他扯開一笑，「我想沒事。謝謝你幫忙，怡青。」
「別客氣。你平常幫我們的還嫌少嗎？」歐怡青笑回：「我自己走行了，你回去找伯父吧。」
「嗯。」金皓薰點頭，和歐怡青揮手道別。
回到樹下，金勇坐在陰涼處的長椅上，拍拍身旁要他坐。
「爸。」
「你別說，我都知道。」握住他手，金勇微微嘆道：「我知道你找歐小姐來是為了讓我高興，難得女孩子肯幫你這個忙，回頭要好好謝謝她才行。」
「……我明白。」果然還是瞞不了爸。
「你有這個心，爸就很滿意了。不過……」
「皓薰，你老實說，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子？」金勇語重心長地問。
金皓薰驚愕莫名。
「爸你胡說什麼？！」不是因為他沒交女友就是喜歡男人吧？
金勇見他驚惶，似也在意料之內，無奈道：「我早該知道，你這小子……」
「皓薰，你知道爸要跟你說什麼？」
－－他搖搖頭。
金勇：「你媽去的早，我一個大老粗也不曉得怎麼教你。小時後只會強逼你學東學西，後來狠心放手讓你闖，也看不出你的興趣。當你畢業說要回家幫忙時，我還真猶豫要不要讓你踏進這行。」
「演藝圈表面上光鮮，檯面下爾虞我詐都有。你的性子軟，骨子卻倔，我本來怕你吃虧，想不到做得比我還好。」
「當初丟下這爛攤子，本想倒閉，丟個老臉也就罷了。你不但把它撐起來，還經營得有聲有色，爸真的覺得非常驕傲。」
嘆口氣，金勇看著金皓薰不知所措的眼：「皓薰，這兩年你為了我撐起公司，爸卻一直沒敢問：這工作，你做得快活嗎？」
金皓薰：「我……」
金勇突然丟下的問題，讓他不由得思索。
雖未想過繼承家業，但幫忙爸也是天經地義。這兩年忙歸忙，咬著牙也是熬到現在，但問他工作快樂與否……
金勇見他沉默半天，不禁垂下老肩：「雖然翱翔天際是我的心血，但爸也不願讓它限制你的出路。你替我做的夠多了，趁還年輕，想做什麼就放手做吧。」
「爸。」見金勇失望，金皓薰握住父親的手，溫文笑說：「這不是安慰你，但我喜歡這份工作。」
整理思緒，他慢慢說：「一開始當然難過。要和那麼多人打關係，交際應酬，說錯一句話，走錯一步就全盤皆錯。藝人們的問題也很多，要顧慮公司發展，又要考慮他們的心情、喜好……累的時候，真會巴不得把一切燒掉，當作從沒發生過。幸好我沒放棄。」
「這工作讓我拓展大片人際關係，也更會控制情緒。每次藝人們做出新成績，上排行榜，或只是單純的找我分享心情，我都貨真價實感到高興和成就……」
「夠了，夠了。」點點頭，金勇欣慰地讓他停止自省。「爸只是要確定，你經營事業能為了自己，而不是為了我而已。」
金皓薰無奈笑：「就算為了爸也沒甚麼不應該呀……」
金勇又道：「但你還是有一點叫人不放心。你呀，從小有什麼不愉快的就全都拋到腦後，好聽點叫樂觀，說穿了就會逃避，爸就怕你這性子會耽誤自己。」
「……爸，你又在說啥？」他逃避什麼鬼？
金勇：「笨小子，喜歡一個人哪會都是開心的事？你一煩就找事讓自己忙，煩是不煩了，但根本問題還是存在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你喜歡誰，但那人若是女孩子，也不會到現在你自己還搞不清楚。」一手養大的孩子，哪條筋沒長好他還有些頭路。
「爸……」他哪有喜歡上誰呀……
「皓薰，我不用你給我傳宗接代，若你顧慮我，就放手去吧。只要能看到你身旁有人關心、有人照顧，我這輩子也了無遺憾了。」
金皓薰皺眉：「怎麼又說這種話，爸你、」
「我的狀況我自己了解。傻小子，你以為扣著健檢就天下太平嗎？」金勇笑地寬慰，堵住他的無言以對。
拍拍金皓薰臂膀，金勇自口袋中掏出一塊玉珮，交給金皓薰。
「這是我們家家傳玉珮，我本想親自送給兒媳婦，可惜無緣。你就拿去送給喜歡的人吧。」
「我都說，沒有喜歡的人……」他忍不住大聲，冷不防被金勇穩穩指住心口。
「問你這裡，皓薰。」金勇不多話，食指抵在他左胸前，像一把劍。
－－斬斷他的辯駁。
爸的手指像刺出一劍，在他的心口刺穿一個窟窿，窟窿裡有一團黑溜溜的霧氣悄然溢洩……
霧氣慢慢散開，鋪成一片。正當他以為霧要消散時卻又凝聚、旋轉──先是聚攏，而後手、腳、軀幹，漸漸轉成模糊的人體。
「問你的心，它說什麼。」
漸漸成型，自腳底往上，逐漸清晰。霧氣凝聚到胸口，已有個驕傲的雛型。
再往上，露出冷漠的肩頸……
「爸！」
金皓薰猛然一喝，人形也霎時消散！
眼前爸似乎也被大聲嚇住，他急忙穩住，手裡還握著玉珮。
沉聲說：「我會好好想想，你就別擔心我了。」
金勇只是看了他一眼，既無奈，又寬慰。
「爸、乾爸，你們聊，我和紀翔出去走走。」
傍晚，金皓薰拉著紀翔外出，笑著婉拒長者談天的邀約。
「這兩天還適應嗎？」
「為什麼急著把我拖出來？」他們同時問。
金皓薰咧嘴一笑，「幾個老人家加在一起也會很八卦，還是別聽的好。」
尤其八卦起來又常拿他們這些小輩調侃，連幾歲還尿床這種當事人都忘記八百年的事情也能朗朗上口，他才不想冒這險讓紀翔看笑話。
「你呢？沒有冷氣、吃大鍋飯，受得了嗎？」他問。
紀翔：「我沒那麼養尊處優。這裡的環境不錯，訓練外的時間很悠閒。」
「哈哈……」金皓薰乾笑。
「怎麼？」紀翔疑惑。
「我剛來時三天兩頭想逃跑……」小時候的事了，不提也罷。
紀翔笑得張狂，金皓薰瞪了他一眼。
「走，帶你去我母校逛逛。」拉著紀翔，金皓薰跨步進屋，向乾媽借了機車安全帽。答應會在晚餐前回歸，兩個大男人就擠著一台小五十騎上街。
春夏交際的黃昏，雲朵破碎鱗比，橙黃橘紅如打翻染缸的色彩浸潤整個天空，耀亮的夕陽看來格外大又刺眼。
「……糟了。」騎到一半，金皓薰忽叫不妙。
「嗯？」
「忘紀替你掩飾，你身上有沒有帽子還是墨鏡？」金皓薰皺歪一邊眉頭。放學時間才剛過，學校附近一定還有一堆學生沒走，紀翔這麼大喇喇的過去不是準備跑人就是乾脆開簽名會。
紀翔凝眉，「我怎麼會帶在身上？你現在才想起也太晚了吧。」
金皓薰嘿笑：「不然拿把土往臉上抹如何？電視上都這樣演的。」
「……皓薰，你在拿我尋開心嗎？」紀翔邪笑著問，不懷好意。
「當我沒說。」真沒幽默感。
總之到商店買頂鴨舌帽、淺色墨鏡，用髮帶將披肩褐髮束起；紀翔身上還是訓練時的運動裝束，看上去就像普通年輕人進校園溜達，卻與平時螢幕上的形象相去甚遠。
人是很視覺的動物，只要避開第一印象，就不太會再被聯想；當然以紀翔的外貌，一路上收到的驚艷眼光也只多到能將黑夜照亮。
散步中，走廊上有三兩未離去的少女，活潑雀躍地向這裡望。
十成十又被紀翔迷惑的，看來還想上前搭訕。金皓薰瞄一眼身旁，竊笑。
果不其然，一名少女大大方方前來，仰高青春洋溢地臉孔招呼：
「哈囉，帥哥。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和電話嗎？」
……
──咦？
──這女孩在問誰？
「我叫黃安琪，朋友都叫我琪琪，我們交個朋友吧。」青春洋溢的少女臉龐還在正前方閃耀，滴溜溜的大眼還目不轉睛的往……好吧，確實是自己看。
「你不回答嗎？」身旁的聲音……紀翔那是什麼詭異的表情？！好樣的……
金皓薰回頭，心下決定還以顏色。
「很抱歉，要讓妳失望了。我朋友不喜歡我多談。」笑瞪一眼紀翔冷眼旁觀的模樣，他冷不防丟下炸彈：
「他會吃醋。」轉頭對著少女，瞇眼笑說。
一言既出，不僅紀翔瞪大了眼，少女和同伴們也訝異地倒抽口氣！不一會兒，又毫不在意地揮手道別：「你真有創意。掰啦，兩位帥哥。」
「哈哈哈……」待少女不見，金皓薰也捧腹大笑。
「你很得意，嗯？」紀翔不知怎地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機會難得呀。站在你旁邊居然還有人找我搭訕，夠我得意十年了，哈哈哈……」
話剛落，紀翔甩頭就走！
見不對勁，金皓薰趕緊大步向前。
「紀翔，我道歉。不該拿你開玩笑……」一定是他的回答惹事。金皓薰剛碰到他的手，立即被甩開。
紀翔：「你離我遠點！」
不是拿他開玩笑，是他……
不知怎麼解釋那一瞬，胸口又驚又喜，又如刀割的痛！
金皓薰沉默。「抱歉，紀翔，我以為你不介意。」被揮開的手有點麻，麻痺的，彷彿喪失痛覺。
聽見背後的聲音，紀翔呼了口氣，僵直身體。他需要的不是抱歉……
「我沒事。」回頭，見著金皓薰不明所以的表情，忍不住又咬牙：
「你沒那個心別點那個火，省得惹出事自己都不知道。」轉頭又走。
──他就是說錯話吧，怎麼又搧風點火了？金皓薰盯著前頭背影，想地委屈，快步跟上。
晚餐時，兩人沒再多話。
倒是長者們興致勃勃，仍是將話題扯到金皓薰頭上。
劉師父：「皓薰哪，你也不小了，也該早點結婚生子，好讓你爸放心。」
金勇：「我也是叫他快去交女朋友，每次都推託半天，我也沒辦法……」
劉師母：「皓薰，眼光不要太高，感情可以慢慢培養，別貪年輕愛玩。」
「我知道、我知道……」陪笑、吃飯。眼角看向紀翔，仍是一臉冷峻。
「……我也活夠本了，到這個年紀還能跑能動，子孫孝順，還有什麼放不下……」耳際劉師父的聲音有些虛幻。
紀翔吃罷，淡淡欠身離席，金皓薰匆忙跟上。
席內長者見狀，搖頭不已。
金皓薰追著背影到房門，紀翔轉身檔在門口，沒好氣地說：
「親愛的經紀人，你沒別的事好忙了嗎？」
「我……」後退一步，他只是不願自己讓紀翔情緒低落。
紀翔盯著皓薰的藍髮，難得退讓。
「我想自己處理些事情，你不用陪我。沒事就早點回去吧。」
聽見話裡的語氣好轉，金皓薰喜悅抬眼。
「你……」紀翔欲言又止。
「什麼事？」金皓薰問。
「你晚上不用再特地跑來陪我。」皓薰的表情看來，好失落。「……我捨不得你太累，多留點時間休息。」
金皓薰笑逐顏開，「真稀奇，你會主動關心我。」
紀翔扯高嘴角，又諷：「這是關心嗎？我只是不想有個精神不濟的經紀人罷了，別自作多情。」
「喂……」金皓薰表情一惱，這傢伙怎麼還那麼難相處？
瞪著緊閉的門扉，他無奈地聳聳肩，調頭離去。
而另一人背靠門扉，好半晌。
自行李找出以為不會用到的菸，甫沾唇，辛辣的香氛又提醒自己是在重蹈覆轍──夾菸的右手微顫，終是抽離。
好長一聲嘆息……
走到桌前，幾經修改的紙本上有將成的詞曲。
他拿起筆，將最末行塗黑抹去，置換另一句傷心詞句。
－ －
修長的手指停憩在黑白鍵上沉思了一會兒，又如蜻蜓點水般接連跳起。
跳出輕快的旋律。
輕快，卻傷感的旋律。男子調整節奏、樂器，一次又一次，直到每一節拍都與靈魂共鳴。
──心扉的信。
用聲音寫信，每一次期待你的回應。
眼睛追尋你的一舉一動，
想告訴你，又怕你為難表情。
進退不行。
……
心扉的信寄不出去，一封封堆積心中。
該不該讓你看清？
……
我該保留這個秘密。
－ －
歌聲未歇，老漢自背後靠近青年。青年單手支撐下頜，全神專注在眼前螢幕。
螢幕上，持琴獨奏的紀翔深情款款，昏黃的光線投影他右半輪廓深刻的五官，留左半深谷般的陰影，更引人遐想；悠悠獨奏，結束在燈光落寞，人影也默默。
「皓薰。」金勇叫喚。
「爸。」聞聲，金皓薰急忙結束ＭＶ，收起筆記型電腦。
「我才不過離開一下，你又開始工作。」金勇無奈嘆氣，坐回兒子對面。
金皓薰心虛了會：「只是看看藝人拍的ＭＶ，爸就別計較啦。」
「我是不想你把時間都花這上頭。」金勇道。這孩子，最讓人放心不下就是對自己沒個心眼，工作上就算是放心了，但感情上又不知要磨蹭到什麼時候。
「……爸，又想唸我沒交女朋友是吧？」遲疑數秒，金皓薰接話：
「放心，我現在正和一個女孩子交往，感情也挺穩定，你就別操心了。」
金勇：「真的假的？你可別隨便找個女孩子矇我。」
「我怎麼敢？要矇也不能選在今天父親節嘛。」瞇眼笑。
「那就好。」金勇喝口茶，續道，「談了感情也要專心經營，別一天到晚忙，冷落了人家。」
「唔……」
「皓薰，你聽見沒有？」金勇瞪著眼前恍惚的兒子，放大聲說。
金皓薰一驚：「聽到了。」
「瞧你，也不知分心什麼。」搖搖頭，說交女朋友，卻連手機螢幕也是和藝人的合照。
金皓薰不敢辯駁：「別唸了，爸。這樣吧，我下星期帶女朋友來見你，省得你老煩心。」
金勇一聽大樂：「好！我就等這麼一天，你帶兒媳婦來見我……」
「八字都還沒一撇，你可別心急嚇到她。」一笑，收拾身邊物：「爸，我還有事先走。你注意保重身體，晚上我燉湯給你送去？」
「不用啦，我在那吃得挺好，你把自己照顧好就行了。」金勇高興地說。
「……好，那我過兩天再來看你。」微微拍抱金勇，拎起外套公事包離開公園，走回公司。
自公事包夾層抽出張報告：金勇的定期健康診斷，金皓薰濃眉深鎖，左手托腮摀唇，緊盯上頭幾項標紅警示的數據。
白天醫生的叮嚀言猶在耳：『金先生的健康狀況其實控制良好，但之前發作造成心臟的傷害太大，加上年歲已高，恐怕情況還是不樂觀。』
『家屬最好能隨時注意。老人家有什麼心願沒了，也盡快了結吧。』
沉沉、重重的嘆一口氣，將報告收起。
拿起手機，撥話。不一會兒，收話端爽朗的女聲傳來。
＂喂？金大哥，找我有事嗎？＂
「怡青，我有個不情之請，請妳幫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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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日晴朗的午後，他挽著怡青走進公園，心裡仍是忐忑不安。
從他懂事開始，就和爸相依為命。爸是嚴父，這點無庸置疑，比起ＳＤ受不了的嚴格，爸還曾經更不通人情。自己年輕時也反叛過，和爸爭吵甚至離家，也因此初中被送到乾爸家管教。
國三那年爸第一次病發。
那天晚上他正與爸大吵，怒火焰炙，爸卻緊抓胸口，不一會兒癱倒自己眼前－－瞬間，他彷彿看見泰山崩毀，腦中一片空白，只能驚懼慌張地跪在他身旁哭叫；救護車上，他淚流滿面、手足無措得緊握那雙大手，粗糙風霜，第一次體認爸不是永不倒下的金剛。
在那之後，爸著手息影，他則收斂脾性，成為眾人眼裡的乖乖牌。接著高中、大學、兵役、研究所，爸予他自由發展，他也隨興隨意想學什麼就學，雖都成不了氣候，爸也未曾強求他的成就。
這些年來，爸的辛勞和衰老他看在眼裡。
遺憾的是自己總不能叫爸放心，無論工作、生活，爸永遠替他操煩。於是父親節那日當爸愁容一現，他面不改色撒下大謊；只要能換爸一日寬心，他也甘願入拔舌地獄受無數劫。
老漢健朗的笑容就在眼前，金皓薰挽著歐怡青走過去。
金勇看見歐怡青，有些詫異：「皓薰，這不是你旗下藝人嗎？怎麼……」
「怡青就是我女朋友啦。她上個月才答應讓我追，所以現在才敢帶來見你。」金皓薰笑說。
「伯父您好。」歐怡青綻開笑靨。
「好好好……」眉開眼笑，金勇笑眼觀察歐怡青上下，「歐小姐，我們皓薰處理別人的事還行，就是不會照顧自己，將來還要請妳多替他留意留意。」
歐怡青笑：「伯父叫我怡青就好。一直都是我受皓薰哥照顧，他才沒您說得那樣。」
金勇：「呵呵，不錯，還會給皓薰說話……」
閒聊兩三句，怡青的健談開朗與金勇相談甚歡，金皓薰甚至插不上兩句話，聳肩笑笑，他退一步看著爸的笑容和欣慰。
一會兒，金勇拍拍金皓薰：「皓薰啊，我有些話要私底下跟你說，你先送歐小姐回去再過來。」
金皓薰：「爸，有什麼不能現在說？」語音未畢，只見金勇擺擺手，和藹地送開他們。
心底一沉，金皓薰伴陪歐怡青走出公園。
「金大哥，伯父他是不是看出什麼？」歐怡青猜疑。
他扯開一笑，「我想沒事。謝謝你幫忙，怡青。」
「別客氣。你平常幫我們的還嫌少嗎？」歐怡青笑回：「我自己走行了，你回去找伯父吧。」
「嗯。」金皓薰點頭，和歐怡青揮手道別。
回到樹下，金勇坐在陰涼處的長椅上，拍拍身旁要他坐。
「爸。」
「你別說，我都知道。」握住他手，金勇微微嘆道：「我知道你找歐小姐來是為了讓我高興，難得女孩子肯幫你這個忙，回頭要好好謝謝她才行。」
「……我明白。」果然還是瞞不了爸。
「你有這個心，爸就很滿意了。不過……」
「皓薰，你老實說，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子？」金勇語重心長地問。
金皓薰驚愕莫名。
「爸你胡說什麼？！」不是因為他沒交女友就是喜歡男人吧？
金勇見他驚惶，似也在意料之內，無奈道：「我早該知道，你這小子……」
「皓薰，你知道爸要跟你說什麼？」
－－他搖搖頭。
金勇：「你媽去的早，我一個大老粗也不曉得怎麼教你。小時後只會強逼你學東學西，後來狠心放手讓你闖，也看不出你的興趣。當你畢業說要回家幫忙時，我還真猶豫要不要讓你踏進這行。」
「演藝圈表面上光鮮，檯面下爾虞我詐都有。你的性子軟，骨子卻倔，我本來怕你吃虧，想不到做得比我還好。」
「當初丟下這爛攤子，本想倒閉，丟個老臉也就罷了。你不但把它撐起來，還經營得有聲有色，爸真的覺得非常驕傲。」
嘆口氣，金勇看著金皓薰不知所措的眼：「皓薰，這兩年你為了我撐起公司，爸卻一直沒敢問：這工作，你做得快活嗎？」
金皓薰：「我……」
金勇突然丟下的問題，讓他不由得思索。
雖未想過繼承家業，但幫忙爸也是天經地義。這兩年忙歸忙，咬著牙也是熬到現在，但問他工作快樂與否……
金勇見他沉默半天，不禁垂下老肩：「雖然翱翔天際是我的心血，但爸也不願讓它限制你的出路。你替我做的夠多了，趁還年輕，想做什麼就放手做吧。」
「爸。」見金勇失望，金皓薰握住父親的手，溫文笑說：「這不是安慰你，但我喜歡這份工作。」
整理思緒，他慢慢說：「一開始當然難過。要和那麼多人打關係，交際應酬，說錯一句話，走錯一步就全盤皆錯。藝人們的問題也很多，要顧慮公司發展，又要考慮他們的心情、喜好……累的時候，真會巴不得把一切燒掉，當作從沒發生過。幸好我沒放棄。」
「這工作讓我拓展大片人際關係，也更會控制情緒。每次藝人們做出新成績，上排行榜，或只是單純的找我分享心情，我都貨真價實感到高興和成就……」
「夠了，夠了。」點點頭，金勇欣慰地讓他停止自省。「爸只是要確定，你經營事業能為了自己，而不是為了我而已。」
金皓薰無奈笑：「就算為了爸也沒甚麼不應該呀……」
金勇又道：「但你還是有一點叫人不放心。你呀，從小有什麼不愉快的就全都拋到腦後，好聽點叫樂觀，說穿了就會逃避，爸就怕你這性子會耽誤自己。」
「……爸，你又在說啥？」他逃避什麼鬼？
金勇：「笨小子，喜歡一個人哪會都是開心的事？你一煩就找事讓自己忙，煩是不煩了，但根本問題還是存在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你喜歡誰，但那人若是女孩子，也不會到現在你自己還搞不清楚。」一手養大的孩子，哪條筋沒長好他還有些頭路。
「爸……」他哪有喜歡上誰呀……
「皓薰，我不用你給我傳宗接代，若你顧慮我，就放手去吧。只要能看到你身旁有人關心、有人照顧，我這輩子也了無遺憾了。」
金皓薰皺眉：「怎麼又說這種話，爸你、」
「我的狀況我自己了解。傻小子，你以為扣著健檢就天下太平嗎？」金勇笑地寬慰，堵住他的無言以對。
拍拍金皓薰臂膀，金勇自口袋中掏出一塊玉珮，交給金皓薰。
「這是我們家家傳玉珮，我本想親自送給兒媳婦，可惜無緣。你就拿去送給喜歡的人吧。」
「我都說，沒有喜歡的人……」他忍不住大聲，冷不防被金勇穩穩指住心口。
「問你這裡，皓薰。」金勇不多話，食指抵在他左胸前，像一把劍。
－－斬斷他的辯駁。
爸的手指像刺出一劍，在他的心口刺穿一個窟窿，窟窿裡有一團黑溜溜的霧氣悄然溢洩……
霧氣慢慢散開，鋪成一片。正當他以為霧要消散時卻又凝聚、旋轉──先是聚攏，而後手、腳、軀幹，漸漸轉成模糊的人體。
「問你的心，它說什麼。」
漸漸成型，自腳底往上，逐漸清晰。霧氣凝聚到胸口，已有個驕傲的雛型。
再往上，露出冷漠的肩頸……
「爸！」
金皓薰猛然一喝，人形也霎時消散！
眼前爸似乎也被大聲嚇住，他急忙穩住，手裡還握著玉珮。
沉聲說：「我會好好想想，你就別擔心我了。」
金勇只是看了他一眼，既無奈，又寬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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