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07
一夜，無眠。
左手握著退冰的啤酒，右手的菸燃盡，置身小小隔音室的地板上。
音箱放出的音波不大不小，恰好在斗室迴蕩；節奏不快不慢，恰好與心臟同拍。音樂，就能是他的世界。
曾經。
口袋裡還有近乎裝飾的手機，拿起，來電紀錄的首位幾乎從不改變：經紀人。
他按下修改，將「經紀人」換成：「皓薰」。
「皓薰。」唸出。聲音不大不小，瀰漫在斗室，傳不出去。
聲音像菸。一開始清晰可見，久了就會散開、散開……突然發現呼氣太久，氧氣不足，猛然一吸──又將它包進身體；那味道不刺辣也不嗆鼻，只是不能忘記。
「皓薰。」
菸能上隱，你呢？
……菸能戒，你也能吧？
按鍵，撥出──
“皓薰。紀翔，有事嗎？”撥通電話，電話中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「我想請假，幫我把通告順延一天好嗎？」
“好。你不舒服嗎？有沒有看醫生，還是我拿藥給你吃？”話聲外，還有窸窸簌簌的翻找聲音。
「我很好，你不用找了。」嘴邊一笑。什麼時候，一點小動作也讓他暖心？
“ＯＫ，那你多休息。我今天都會在公司，有問題要找我。”
「嗯。」
－ －
一早，金皓薰坐在桌前，撐著下頷，對著閃動的螢幕茫然。
應該不是他的錯覺，紀翔似乎在疏遠他？
「莉玲，」辦公室內，唯一的上司呼喚著唯一的下屬。
「你覺不覺得，紀翔最近又更冷漠了？」
「會嗎？」嬌俏小秘書聞言，從疊成塔的文件中抬頭，大眼骨溜溜地轉。印象中，紀翔一直都是與人保持距離，表面上還算客氣，實則對別人根本沒興趣。「我還覺得他有進步了咧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
「前兩個星期他還向我問過依莉的事，經理，紀翔怎麼會知道依莉呀？」埋首辦公，要成為一個成功的秘書就是要能八卦又能工作！
「我勸依莉出國時他剛好也在。」聳肩。
「喔。那紀翔會不會對依莉一見鍾情？依莉那麼漂亮……」讚嘆調。以前依莉在的時候，每天看見她就像看見春天，上班心情都好極了。
「或許吧。」紀翔會對依莉有興趣倒是出乎他意料。
「那，經理你真的不喜歡依莉嗎？」停下工作，杏圓的大眼期待地覷向上司。
「喜歡啊，就跟喜歡妳一樣。」四兩撥千斤，在演藝圈打滾了這些日子，連19號那隻難纏的狗仔都很難從他身上套出八卦，何況是莉玲？
「那麼閒，去郵局收信。」
「好～」吐吐舌頭，拎著鑰匙出門。
再回來時，莉玲抱進一箱的信件，當然大多都是影迷歌迷所寄。
「經理，有依莉寄來的明信片喔。還有這期的雜誌……」放下紙箱，莉玲機靈得篩出幾封重要信件交給金皓薰。
還未看見娟秀的字跡，雜誌封面偌大的標題已映入眼底，還配上一張總是要笑不笑的照片：
“富商私生子？紀翔身世驚爆！”
「……」不得不承認八卦記者確實有一套，若不是莉玲在這，他可不知道他嘴裡會衝出什麼。
「經理？」小秘書試探地叫。
「莉玲。」
「咦？」
「其實妳是火星人的公主吧……」瞪著封面，那張沒表情的臉彷彿已然躍起，冷著一張臉不屑的要他別多事。不多事還當你經紀人幹麼？
媽的，一想到後續會起的風波和紀翔鐵定情緒再低落，他就巴不得剝了陳樂群的皮。
－ －
「紀翔，新聞說你父親是國際富商，你出生豪門，這是真的嗎？」
「這件事是我的家務事，請你不要插手，也不要多問，我會自己處理。」
「如果不想惹上什麼麻煩，最好閃遠一點。」
「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情，我還是會守護在你的身邊。」
「你、你說什麼？！」
紀翔這表情還真好笑，「我不在意你是不是豪門的繼承人，但是只要在翱翔天際一天，我就會保護你，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。」
「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噁心了？一個大男人，說話這麼肉麻是會被討厭的！你自己注意一點。」
「一點也不領情？真不可愛……」也不想想平常誰說話比較肉麻？
收拾文件，金皓薰惱著走進經理室。紀翔反向跨進團練室，瞪著竊聽的很高興的歐怡青。
「妳的曲呢？」她是為了作曲留下還是為了看人爭執？
「這裡。」第一時間交上，歐怡青眼角還追隨緊閉的經理室木門。「紀翔，明明是你的新聞，為什麼金大哥看起來比你還不耐煩啊？」
紀翔摔下曲譜，「如果妳只想聊天的話，那我要先回去了。」
「不聊、不聊……」急急轉身，還是音樂的世界單純。
關上門，金皓薰跌坐回座上。鬱悶不已……
他越靠近，紀翔就離越遠。怎麼回事？
不明白自己鬱悶的理由，是因為對紀翔的家世居然要等八卦記者報導才知道，還是因為他又拒人於外的態度。
──總之就是煩。
桌旁還擺著依莉寄來的明信片，字跡如記憶中一般秀麗：
“金大哥：
有您的關懷，依莉很幸福。謝謝您。
依莉“
一聲長嘆。
當初簽下依莉三個月，一知道她的病情就馬上解約。一年多來除了偶爾的探望鼓勵，他甚至下不了決心勸她出國動手術。這樣的自己，有甚麼值得感謝？
（如果某個傢伙也能這麼感恩就好了。）
念頭如流星般閃過，金皓薰惱地猛力搖頭。自己是不是太過在意紀翔了？
明明其他人的問題也不少，他卻總不自覺將紀翔擺在第一順位，這樣似乎不太好。
別想那麼多，工作工作。翻開隨身手冊的備忘：路風最近的通告軋得很緊，要小心注意他的狀態；阿威這週拍電影老是失敗，得找一天探班；得去維也納拿怡青的音樂證，順便幫她送卡片給法蜜莉院長；紀翔新戲下兩週才開拍，要替他排訓練課程還是多讓他休息幾天？對了，剛剛講話他好像有點鼻音，是不是感冒？
查閱帳冊。莉玲說樓下的辦公室要遷移，如果能把它買下來改裝成藝人休息室，就能讓大家疲累時好好休息。想起幾次看見藝人累到躺在團練室裡睡覺，說有多委屈就多委屈。
還是把自己弄累點好，省得想東想西。
－ －
不知不覺睡去……
「皓薰。」
別吵。
「皓薰，醒一醒。」
寬大的手掌在他臂上，輕晃他的身體……阿威的聲音？
現在幾點？！
猛睜眼，看見阿威，和他身後霓虹的夜景。才想起跟隨行程的自己，竟然在車上一睡不起，真要命了。
「抱歉，阿威。我不知道會……算了。」嘆息，拄著額頭試圖將眼前還殘留的夢影揮去。「居然還讓你叫我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阿威依舊漾著寬宏的笑容，「下午的工作很順利，看你睡得熟就沒吵你。你是不是把自己弄得太累了，皓薰？」
「……」支吾其詞，就怕越掩飾越心虛。低頭看錶，七點半。「吃過了嗎？還是直接回公司？」
「買回公司吃吧。我來開車，你去休息。」阿威指副駕駛座。
「我沒事，讓我開車。」這是他的工作。
「要聽長輩的話，乖乖過去。」將金皓薰拉下駕駛座，自己坐上去。
什麼長輩啊？金皓薰哭笑不得，認命走向另一邊。
「謝謝。」他真的累了。
「別客氣。」阿威瞟了他一眼：「莉玲說你最近給自己排了一堆工作，是不是有什麼心事？」
心一抖，卻故作從容：「哪有什麼心事？你們想太多了。」自己又會有什麼事？
「皓薰，」耳邊，阿威不認同的聲音響起：「演戲是藝人的工作，你不用來搶我們飯碗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魂不守舍已經好一陣子，怎麼會以為我們沒察覺？」繼續開車。這幾個星期皓薰讓自己忙得所有人都看不下去，想說什麼，那張笑臉又總是粉飾太平。
「你工作認真，責任感重，但也要適度讓自己休息。經紀人的責任是照顧藝人，怎麼反倒讓我們擔心你？」溫和的語調，隱含不捨的責備和關心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「對不起什麼。」阿威撇嘴，繼續說：「我們只不想看你有煩惱悶在心底。像你這樣，明明心煩還要強笑著逼迫自己，比紀翔還不可愛。」
嘖，怎麼把他和紀翔比了？金皓薰好笑地揉揉惺忪的眼，「好歹我表情比他多，別這麼過份吧。」
阿威哈哈一笑，忽又想起，「對了，紀翔這次出外景拍戲，好像跟導演起了爭執，你知道怎麼回事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前兩週會議時他不過關心紀翔似乎心事重重，又被斥責多事。一時動怒改了跟隨行程，從那之後也就沒見過他。
弄不懂，分不清紀翔為何時而疏遠，時而貼近。
只是……心煩意亂，也不喜歡情緒這樣受人影響。為了拋開這種釐不清的迷惑，才會更加投入工作。反正累到睡了，就什麼也想不起、不必想起。
阿威眼角餘光看見蹙眉的金皓薰，以為他自責未盡責任，忙說：「別想太多，紀翔自我意識強烈，跟導演意見相左也不是頭一次，改天再問就行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淺淺地，唇線彎彎上揚。
回公司用過晚餐。
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阿威抓起背包，臨走前還不放心。
為了使人安心，金皓薰舉高右手，五指併攏，正經八百地再三保證：「我會照顧自己，早點休息，不讓你們再擔心。再見。」嘖，怎麼像小學生跟老師對話一樣。
阿威似也察覺，兩人戲謔笑得開懷。
「阿威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將走的腳步又被拉回。
「謝謝。」謝謝你們關心我。
「神經，自己人客氣什麼。」露出燦爛的笑靨，阿威離開翱翔天際。
──留下自己一人。
起身，整理桌面，回到位子查看莉玲留下的報表，快速翻閱、整理。直到將待辦事項都處理，看著桌面的空虛，忍不住又想找什麼將它填滿。
（克制點，金皓薰。）心理的聲音阻止自己，不能再讓人擔心。
長噓口氣，從私人物品中抽出珍愛的唱片，走到團練室播放。他坐在地上，閉起眼。
休息一下，休息一下，休息一下，休息一下……
男子推開門扉，走進翱翔天際。正疑惑於滿室通明，走到角落的房間。甫開門，看見側躺在地版上，睡得渾然不覺的青年。
看著青年，如獲至寶，笑意打心底漾上稜線分明的嘴角。悄悄地，他墊輕腳步，讓自己像貓般經過睡著的人身旁。音響裡急促反覆播唱一段本該寧靜，此刻卻嘈雜的鋼琴樂音，男子按下停止鍵，取出跳針的唱片。
怎不知他也會聽古典樂？而且……
倒轉光盤觀察：傷痕累累，想來也陪他的主人走過一段時間。
轉身，找到自己的物品，回到睡人身邊。沉睡的臉上愁眉深鎖，抱環的雙臂明顯因夜晚微涼氣溫顫抖，轉側不安。
直覺想脫下身上的外套讓他蓋上，又覺不妥；悄聲到那人的辦公室找到老舊的黃色西裝外套，密密覆蓋著他。
熄燈。掩門前，深邃的雙眼還為他留連眷眷。
關上門，抵靠門扉。只有在沒有人瞧見的時候、在門上呵出一口稍縱即逝的依戀：
「皓薰，晚安。」
一夜，無眠。
左手握著退冰的啤酒，右手的菸燃盡，置身小小隔音室的地板上。
音箱放出的音波不大不小，恰好在斗室迴蕩；節奏不快不慢，恰好與心臟同拍。音樂，就能是他的世界。
曾經。
口袋裡還有近乎裝飾的手機，拿起，來電紀錄的首位幾乎從不改變：經紀人。
他按下修改，將「經紀人」換成：「皓薰」。
「皓薰。」唸出。聲音不大不小，瀰漫在斗室，傳不出去。
聲音像菸。一開始清晰可見，久了就會散開、散開……突然發現呼氣太久，氧氣不足，猛然一吸──又將它包進身體；那味道不刺辣也不嗆鼻，只是不能忘記。
「皓薰。」
菸能上隱，你呢？
……菸能戒，你也能吧？
按鍵，撥出──
“皓薰。紀翔，有事嗎？”撥通電話，電話中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「我想請假，幫我把通告順延一天好嗎？」
“好。你不舒服嗎？有沒有看醫生，還是我拿藥給你吃？”話聲外，還有窸窸簌簌的翻找聲音。
「我很好，你不用找了。」嘴邊一笑。什麼時候，一點小動作也讓他暖心？
“ＯＫ，那你多休息。我今天都會在公司，有問題要找我。”
「嗯。」
－ －
一早，金皓薰坐在桌前，撐著下頷，對著閃動的螢幕茫然。
應該不是他的錯覺，紀翔似乎在疏遠他？
「莉玲，」辦公室內，唯一的上司呼喚著唯一的下屬。
「你覺不覺得，紀翔最近又更冷漠了？」
「會嗎？」嬌俏小秘書聞言，從疊成塔的文件中抬頭，大眼骨溜溜地轉。印象中，紀翔一直都是與人保持距離，表面上還算客氣，實則對別人根本沒興趣。「我還覺得他有進步了咧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
「前兩個星期他還向我問過依莉的事，經理，紀翔怎麼會知道依莉呀？」埋首辦公，要成為一個成功的秘書就是要能八卦又能工作！
「我勸依莉出國時他剛好也在。」聳肩。
「喔。那紀翔會不會對依莉一見鍾情？依莉那麼漂亮……」讚嘆調。以前依莉在的時候，每天看見她就像看見春天，上班心情都好極了。
「或許吧。」紀翔會對依莉有興趣倒是出乎他意料。
「那，經理你真的不喜歡依莉嗎？」停下工作，杏圓的大眼期待地覷向上司。
「喜歡啊，就跟喜歡妳一樣。」四兩撥千斤，在演藝圈打滾了這些日子，連19號那隻難纏的狗仔都很難從他身上套出八卦，何況是莉玲？
「那麼閒，去郵局收信。」
「好～」吐吐舌頭，拎著鑰匙出門。
再回來時，莉玲抱進一箱的信件，當然大多都是影迷歌迷所寄。
「經理，有依莉寄來的明信片喔。還有這期的雜誌……」放下紙箱，莉玲機靈得篩出幾封重要信件交給金皓薰。
還未看見娟秀的字跡，雜誌封面偌大的標題已映入眼底，還配上一張總是要笑不笑的照片：
“富商私生子？紀翔身世驚爆！”
「……」不得不承認八卦記者確實有一套，若不是莉玲在這，他可不知道他嘴裡會衝出什麼。
「經理？」小秘書試探地叫。
「莉玲。」
「咦？」
「其實妳是火星人的公主吧……」瞪著封面，那張沒表情的臉彷彿已然躍起，冷著一張臉不屑的要他別多事。不多事還當你經紀人幹麼？
媽的，一想到後續會起的風波和紀翔鐵定情緒再低落，他就巴不得剝了陳樂群的皮。
－ －
「紀翔，新聞說你父親是國際富商，你出生豪門，這是真的嗎？」
「這件事是我的家務事，請你不要插手，也不要多問，我會自己處理。」
「如果不想惹上什麼麻煩，最好閃遠一點。」
「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情，我還是會守護在你的身邊。」
「你、你說什麼？！」
紀翔這表情還真好笑，「我不在意你是不是豪門的繼承人，但是只要在翱翔天際一天，我就會保護你，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。」
「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噁心了？一個大男人，說話這麼肉麻是會被討厭的！你自己注意一點。」
「一點也不領情？真不可愛……」也不想想平常誰說話比較肉麻？
收拾文件，金皓薰惱著走進經理室。紀翔反向跨進團練室，瞪著竊聽的很高興的歐怡青。
「妳的曲呢？」她是為了作曲留下還是為了看人爭執？
「這裡。」第一時間交上，歐怡青眼角還追隨緊閉的經理室木門。「紀翔，明明是你的新聞，為什麼金大哥看起來比你還不耐煩啊？」
紀翔摔下曲譜，「如果妳只想聊天的話，那我要先回去了。」
「不聊、不聊……」急急轉身，還是音樂的世界單純。
關上門，金皓薰跌坐回座上。鬱悶不已……
他越靠近，紀翔就離越遠。怎麼回事？
不明白自己鬱悶的理由，是因為對紀翔的家世居然要等八卦記者報導才知道，還是因為他又拒人於外的態度。
──總之就是煩。
桌旁還擺著依莉寄來的明信片，字跡如記憶中一般秀麗：
“金大哥：
有您的關懷，依莉很幸福。謝謝您。
依莉“
一聲長嘆。
當初簽下依莉三個月，一知道她的病情就馬上解約。一年多來除了偶爾的探望鼓勵，他甚至下不了決心勸她出國動手術。這樣的自己，有甚麼值得感謝？
（如果某個傢伙也能這麼感恩就好了。）
念頭如流星般閃過，金皓薰惱地猛力搖頭。自己是不是太過在意紀翔了？
明明其他人的問題也不少，他卻總不自覺將紀翔擺在第一順位，這樣似乎不太好。
別想那麼多，工作工作。翻開隨身手冊的備忘：路風最近的通告軋得很緊，要小心注意他的狀態；阿威這週拍電影老是失敗，得找一天探班；得去維也納拿怡青的音樂證，順便幫她送卡片給法蜜莉院長；紀翔新戲下兩週才開拍，要替他排訓練課程還是多讓他休息幾天？對了，剛剛講話他好像有點鼻音，是不是感冒？
查閱帳冊。莉玲說樓下的辦公室要遷移，如果能把它買下來改裝成藝人休息室，就能讓大家疲累時好好休息。想起幾次看見藝人累到躺在團練室裡睡覺，說有多委屈就多委屈。
還是把自己弄累點好，省得想東想西。
－ －
不知不覺睡去……
「皓薰。」
別吵。
「皓薰，醒一醒。」
寬大的手掌在他臂上，輕晃他的身體……阿威的聲音？
現在幾點？！
猛睜眼，看見阿威，和他身後霓虹的夜景。才想起跟隨行程的自己，竟然在車上一睡不起，真要命了。
「抱歉，阿威。我不知道會……算了。」嘆息，拄著額頭試圖將眼前還殘留的夢影揮去。「居然還讓你叫我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阿威依舊漾著寬宏的笑容，「下午的工作很順利，看你睡得熟就沒吵你。你是不是把自己弄得太累了，皓薰？」
「……」支吾其詞，就怕越掩飾越心虛。低頭看錶，七點半。「吃過了嗎？還是直接回公司？」
「買回公司吃吧。我來開車，你去休息。」阿威指副駕駛座。
「我沒事，讓我開車。」這是他的工作。
「要聽長輩的話，乖乖過去。」將金皓薰拉下駕駛座，自己坐上去。
什麼長輩啊？金皓薰哭笑不得，認命走向另一邊。
「謝謝。」他真的累了。
「別客氣。」阿威瞟了他一眼：「莉玲說你最近給自己排了一堆工作，是不是有什麼心事？」
心一抖，卻故作從容：「哪有什麼心事？你們想太多了。」自己又會有什麼事？
「皓薰，」耳邊，阿威不認同的聲音響起：「演戲是藝人的工作，你不用來搶我們飯碗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魂不守舍已經好一陣子，怎麼會以為我們沒察覺？」繼續開車。這幾個星期皓薰讓自己忙得所有人都看不下去，想說什麼，那張笑臉又總是粉飾太平。
「你工作認真，責任感重，但也要適度讓自己休息。經紀人的責任是照顧藝人，怎麼反倒讓我們擔心你？」溫和的語調，隱含不捨的責備和關心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「對不起什麼。」阿威撇嘴，繼續說：「我們只不想看你有煩惱悶在心底。像你這樣，明明心煩還要強笑著逼迫自己，比紀翔還不可愛。」
嘖，怎麼把他和紀翔比了？金皓薰好笑地揉揉惺忪的眼，「好歹我表情比他多，別這麼過份吧。」
阿威哈哈一笑，忽又想起，「對了，紀翔這次出外景拍戲，好像跟導演起了爭執，你知道怎麼回事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前兩週會議時他不過關心紀翔似乎心事重重，又被斥責多事。一時動怒改了跟隨行程，從那之後也就沒見過他。
弄不懂，分不清紀翔為何時而疏遠，時而貼近。
只是……心煩意亂，也不喜歡情緒這樣受人影響。為了拋開這種釐不清的迷惑，才會更加投入工作。反正累到睡了，就什麼也想不起、不必想起。
阿威眼角餘光看見蹙眉的金皓薰，以為他自責未盡責任，忙說：「別想太多，紀翔自我意識強烈，跟導演意見相左也不是頭一次，改天再問就行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淺淺地，唇線彎彎上揚。
回公司用過晚餐。
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阿威抓起背包，臨走前還不放心。
為了使人安心，金皓薰舉高右手，五指併攏，正經八百地再三保證：「我會照顧自己，早點休息，不讓你們再擔心。再見。」嘖，怎麼像小學生跟老師對話一樣。
阿威似也察覺，兩人戲謔笑得開懷。
「阿威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將走的腳步又被拉回。
「謝謝。」謝謝你們關心我。
「神經，自己人客氣什麼。」露出燦爛的笑靨，阿威離開翱翔天際。
──留下自己一人。
起身，整理桌面，回到位子查看莉玲留下的報表，快速翻閱、整理。直到將待辦事項都處理，看著桌面的空虛，忍不住又想找什麼將它填滿。
（克制點，金皓薰。）心理的聲音阻止自己，不能再讓人擔心。
長噓口氣，從私人物品中抽出珍愛的唱片，走到團練室播放。他坐在地上，閉起眼。
休息一下，休息一下，休息一下，休息一下……
男子推開門扉，走進翱翔天際。正疑惑於滿室通明，走到角落的房間。甫開門，看見側躺在地版上，睡得渾然不覺的青年。
看著青年，如獲至寶，笑意打心底漾上稜線分明的嘴角。悄悄地，他墊輕腳步，讓自己像貓般經過睡著的人身旁。音響裡急促反覆播唱一段本該寧靜，此刻卻嘈雜的鋼琴樂音，男子按下停止鍵，取出跳針的唱片。
怎不知他也會聽古典樂？而且……
倒轉光盤觀察：傷痕累累，想來也陪他的主人走過一段時間。
轉身，找到自己的物品，回到睡人身邊。沉睡的臉上愁眉深鎖，抱環的雙臂明顯因夜晚微涼氣溫顫抖，轉側不安。
直覺想脫下身上的外套讓他蓋上，又覺不妥；悄聲到那人的辦公室找到老舊的黃色西裝外套，密密覆蓋著他。
熄燈。掩門前，深邃的雙眼還為他留連眷眷。
關上門，抵靠門扉。只有在沒有人瞧見的時候、在門上呵出一口稍縱即逝的依戀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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