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06
二○○七年，情人節。
大陸冷氣團南下肆虐的第二天，我坐在北海岸，把自己包的像顆結實的粽子，啜著保溫瓶裡的薑茶，不住發抖。可憐的紀翔還得穿著單薄的白襯衫，在海邊一會兒吹風，一會兒弄潮的，畫面上的他孤傲性感，都不知畫面外的天氣是怎樣傲寒。
老實說，跟在旁邊這麼冷颼颼地看，紀翔再性感也只像在冰天雪地裡瞧見一枝好看點的冰棒，不僅沒有食慾，還冷得要命。
終於等到導演喊停，趕緊將乾毛巾圍上紀翔濕透的身。二月的海風冰寒刺骨，饒是住慣歐洲的紀翔也凍得全身冰冷。
「喝一點吧。」倒上一杯薑茶，紀翔惱著臉接過，一口一口喝下像在吞藥一樣。強忍著笑，明知他討厭薑的味道。
掃墓事件之後，又幫紀翔捐出一筆來路不明的鉅款，幾個月來，他們的相處也算是不錯。所謂的不錯，就是紀翔願意回答的問題變多，態度趨近友善，偶爾甚至會回過頭關心他的狀況，每次都讓他感動得幾乎掉淚。
不過有時候，紀翔的回答實在曖昧，害他一個大男人也聽得心跳加速，只好草草結束對話。雖然怡青說那是紀翔對信任的人才有的態度，不過他總覺得那是紀翔想來另一種看他笑話的方法。雖然說自己也很沒用老是被嘲笑到啦……
「皓薰。」
「……啊？」
「親愛的經紀人，你又在發呆了。」仍是那張笑謔的表情。
「咦？你早點叫我啊！」金皓薰一回神才發現周遭的工作人員早就收拾地差不多，只剩自己和紀翔大眼瞪小眼，趕忙打包東西。
紀翔微笑，難得不再諷笑下去。
「皓薰，你晚上有約會嗎？」
「甚麼？」風太大，他聽不清楚。
「今天情人節，有人約你出去嗎？」
「沒有……」說著，故意露出個失望的表情。
上了車，紀翔一笑：「真拿你沒辦法，完全暴露出你不討人喜歡、沒有經營人際關係的缺點，你如果再這樣經營下去，小心有一天旗下藝人會跑得一個也不剩。」
金皓薰：「那你也不要笑得這麼開心吧……」沒人要也不是他願意的啊。
紀翔：「既然這樣，你將就點和我過情人節吧。」
「和你過情人節？」他發現今天他老是在狀況外？
「我好心要請你吃頓飯，你要拒絕嗎？」紀翔笑，笑得有點危險。
「不……」單音出口，才發現紀翔臉色一沉。
「不願意就算了，當我沒提過吧。」
「不是不願意啦，我是在思考這樣會不會有損你的形象……」急急接話。
紀翔一臉淡漠不關心：「我做我想做的事，何必理會別人的想法。」
「你不用，但我是你的經紀人，可不能像你一樣灑脫。」金皓薰咧嘴一笑。
「走吧，既然你也不在意，我帶你去吃好吃的！」
－ －
情人節的餐館裡，大大小小總坐滿一對對牽手連心的愛侶。不想煞風景，更不想被當成風景，金皓薰憑著平時交好的人脈，硬是討了間角落的包廂。
包廂內，金皓薰一邊塞了滿嘴食物，一邊發揮從不停止的好奇心發問：
「紀翔，你有沒有失戀過？」
這人一天不問問題，大概連飯都吃不下吧？紀翔笑看金皓薰。
「十七歲的初戀，傷我很深。」
十七歲那年，他在英國開始他的初戀。情人熱愛音樂，熱愛搖滾，他也因此加入樂團，認識怡青。那是段燃燒彼此的青春，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熱戀，毫不理會旁人。他曾經不能諒解情人離開的理由，只是時過境遷，也學會慢慢接受。而留下的快樂回憶，對愛情而言，也不失為美好的結果吧。
（記憶中，有個大男孩使盡全力箍緊崩潰的他，歉疚的話語在他耳邊低泣：『翔，我要回家，和未婚妻結婚。』
『我和你不一樣。我有家人，也沒辦法面對別人質疑的眼光。我要走了。』
『對不起……』）
「真是精彩。」
對座天真的青年還繼續享用他的美食，如果他知道他話裡的情人是個男孩，表情是否依舊自在？
「恭喜你走出傷痛，這杯敬你。」金皓薰舉高杯中物，和紀翔的杯子對碰。
「你拿果汁和我敬酒，未免太有誠意了？」紀翔嘲笑地看著那杯橙黃的果汁。
「沒辦法，我還要開車回公司，不能喝酒。」聳聳肩，彷彿十分惋惜。
「你呢？曾經失戀嗎？」紀翔反問。
聞言，金皓薰一對斜飛的濃眉活像釣了千斤重，磅地重重垂下。「你看我像是甩人的料嗎？每次都是我被拋棄。」
「小時候比別人早讀兩年，又生成一張小白臉，好些同屆的連看都不看我一眼。好不容易交到女朋友被兵變，唸碩士時又被甩一次，你知道她的理由是甚麼？」紀翔搖頭。
「她說我明明在她身旁，眼裡卻沒有她，說我根本不懂她的心情，不懂甚麼叫感情。」不過要說他掛心的女孩，也不能說沒有……
故意忽略紀翔不留顏面的大笑，金皓薰低頭看錶。
「別說那麼多，吃一吃我送你回去，你明天還有通告。」早知道自己又會被取笑，真不知有啥好笑。
「嗯。」不管什麼時候你的腦袋都裝著工作嗎？紀翔小心收斂眼裡的光芒。
最近很不對勁，眼睛不知不覺會追著皓薰跑，大腦還時不時想他，像在視網膜上貼了張他的影子。對他雖沒以前那麼厭煩，但也不至於如此……
一陣鈴聲大作，中斷了紀翔思緒。
「喂，皓薰。」金皓薰接起電話，原本笑得天下無煩憂的表情忽地凝重。
「好，我知道，我這就過去。」結束通話，金皓薰面有難色地對著紀翔。
「紀翔，我有急事去醫院一趟，你能不能……」坐計程車回去？
「我跟你去。」二話不說，紀翔起身走出包廂。
「……好。」奇怪，紀翔不是從不愛管閒事？金皓薰拎起外套，大步跟上。
－ －
醫院裡，金皓薰大步邁開，紀翔跟在身後。走廊上有幾個面露哀愁的人影，金皓薰趕前探問。
「依莉的情況怎樣？」焦急的語調。
誰是依莉？紀翔從未見過這樣緊張的他。
「沒事了，沒事了。只是虛驚一場……」被詢問的甄紅還拭著眼淚，放心和難過同時聚集於臉上。
甄紅含淚：「可以進去看她，不過要小聲點。金先生，你進去勸勸她動手術，依莉很聽你的話……」
「我會，你放心。」回頭，抱歉的表情對著紀翔。「我進去一下。」紀翔硬硬地點頭。
房門打開的時候，紀翔看見一位女子，美得像花，脆弱、嬌美、不堪一折。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，卻在看到金皓薰走進的那一刻硬是打起精神，綻出笑靨。
一旁的金皓薰表情多溫柔，他不曾見過。
心底有一股熟悉又異樣地感受。
病房內。
「依莉，好點了嗎？」床畔，金皓薰覆著她的手，輕聲細語。
蕭依莉綻出笑容，就像將謝的花努力綻放僅存的美麗。
「我沒事，抱歉打擾你的時間……」
「別說這種話。你沒事就好了。」見到蕭依莉的笑容，金皓薰才放心地呼氣，將胸口哽住的一口氣呼去，那麼輕，輕得像嘆息。
「金大哥……」蕭依莉蹙眉低喚，嘴角彎彎，如兩片透明顫抖的花瓣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有件東西，想要送給你……」蕭依莉從身邊，拿出一直珍藏的記事本，美麗雙眼裡埋藏深深心意，期望地看著金皓薰。
「謝謝您長久來的關心。雖然與您沒有契約關係，但您仍時常來探望依莉。」
「依莉有許多家人，他們都對我很好，但只有在金大哥身邊，依莉才感受到自由自在，和快樂。這是依莉珍愛的記事本……」
「依莉。」金皓薰眼光一斂，沉重地回視蕭依莉。一低頭，手掌覆在記事本上，也覆住她纖秀的手。
「我有些話，一直不知該怎麼跟妳說。」欲言又止，終究是抬頭，對著她彷若寶石鑲嵌的瞳。
有些情愫，不用說，就能懂。但有些事……
「我們……雖然一起相處的日子不多，我不知道妳的情況，卻還替你安排那麼多工作。」
「這些日子，我一直很內疚。也謝謝妳在病中，也時常惦記著我。」內疚，不只因為不知情而給予的繁重工作，還有自己明知女孩想望，卻仍狠心解約的無情。
但女孩永遠不會知道：他對心臟病是如何慄慄危懼。
每回走進公園就怕是最後一面，明知給敲竹槓仍急迫急切的等待每個半年。於是當他一知曉女孩的病因，腦中不捨但唯一的念頭就是解約。
一年來，他偶爾會來探望女孩。一邊貪慕女孩的溫柔與聰慧，卻更明白那不等同於女孩寄盼於己身的情感。
「金大哥……」輕蹙眉頭。隱約，聰慧的女子知道他的想法。
「依莉，」金皓薰淺笑，卻不同以往略帶憂愁的笑，而是包含寬慰與決心。
「出國手術吧。」這不是他第一次勸說，但他相信依莉的聰敏，會明白他的意思。
「妳接受手術，我就收下記事本。回來後……妳永遠是我最美麗親愛的妹妹。」
「金大哥……」蕭依莉淚不止，像斷了線的珍珠，叮叮噹噹鋪散一地。秀掌掩淚，卻還是不住哽咽。
「對不起，對不起……」將依莉抱進懷裡，眼眶亦紅，多希望能代替她所有傷悲。
「對不起，依莉，我沒有辦法再給妳更多……」有些事，畢竟不是任時光蹉跎，就能改變。
懷裡的依莉輕輕點頭，反手抱住他，好想這一刻能夠天長地久……
門外的人門魚貫走入。金皓薰放開蕭依莉，細心替她拭淚。
「甄姨，」嬌弱的呼喚，還帶著泣音，立刻引起注意，「……我要接受手術。」
「太好了！」眾人的雀躍立即掩蓋傷悲，病房內瞬間一掃憂愁。
「等我手術回來，可以再去找你嗎，金大哥？」蕭依莉含淚，迷濛的雙眼承載比宇宙更璀璨的星光。
「當然，我一定等妳。」微笑，強忍眼角的淚。
沒有人注意他何時離開，直到門口，一雙有力的手按上他的肩。強忍的淚碰地掉落地面。
「抱歉，讓你見笑。」其實紀翔的反應他無心理會，「我送你回去。」邁步向前。
「……」
掌下還有那人過熱的體溫，這一次卻是他被拒絕。
很難受。
車上，金皓薰還紅著眶，仰頭不讓淚留下。
……她是誰？你和她甚麼關係？戀人嗎？你喜歡她嗎？無數問題瞬間浮上腦海，在紀翔還未知覺前已脫口而出：
「……她是誰？」
金皓薰似被這個問題驚嚇，睜眼看他又急急將溢出的淚抹去。
「蕭依莉，她是我第一個簽下的藝人。我與她簽約不久，她就發病住院，那時我才明白她患有心臟病。然後就與她解約了。」簡略回答，不料耳邊還傳來第二個問題：
「你喜歡她嗎？」
金皓薰錯楞了會，笑著搖頭。「不，我當她是妹妹。但再多一點時間，我會愛上她。」
紀翔不語。
「很奇怪吧，交女朋友的時候不珍惜，現在有人喜歡卻又推開。但我知道，我不是適合依莉的那個人。」櫻花很美，美的太嬌脆。他只能靜靜欣賞，卻不能護花。
「對她的關懷還大於愛，這樣的我不夠格接受她感情的純粹。」
「這樣也算失戀吧……真巧，今天是情人節啊。」
像終於意識身邊人的沉默，金皓薰趕忙一笑，「抱歉，你不會想聽我說這些。我們回去。」車子發動。
窗外車燈竄動，如流火。一路上，兩人未再言語。
紀翔透過窗上倒影，不斷觀察金皓薰。
心底有個苦澀細微的答案正在成形，又盼望能否定。
（記憶中的男孩緊箍著他，像一把鎖，淚流滿面：『I’m sorry…』）
二○○七年，情人節。
大陸冷氣團南下肆虐的第二天，我坐在北海岸，把自己包的像顆結實的粽子，啜著保溫瓶裡的薑茶，不住發抖。可憐的紀翔還得穿著單薄的白襯衫，在海邊一會兒吹風，一會兒弄潮的，畫面上的他孤傲性感，都不知畫面外的天氣是怎樣傲寒。
老實說，跟在旁邊這麼冷颼颼地看，紀翔再性感也只像在冰天雪地裡瞧見一枝好看點的冰棒，不僅沒有食慾，還冷得要命。
終於等到導演喊停，趕緊將乾毛巾圍上紀翔濕透的身。二月的海風冰寒刺骨，饒是住慣歐洲的紀翔也凍得全身冰冷。
「喝一點吧。」倒上一杯薑茶，紀翔惱著臉接過，一口一口喝下像在吞藥一樣。強忍著笑，明知他討厭薑的味道。
掃墓事件之後，又幫紀翔捐出一筆來路不明的鉅款，幾個月來，他們的相處也算是不錯。所謂的不錯，就是紀翔願意回答的問題變多，態度趨近友善，偶爾甚至會回過頭關心他的狀況，每次都讓他感動得幾乎掉淚。
不過有時候，紀翔的回答實在曖昧，害他一個大男人也聽得心跳加速，只好草草結束對話。雖然怡青說那是紀翔對信任的人才有的態度，不過他總覺得那是紀翔想來另一種看他笑話的方法。雖然說自己也很沒用老是被嘲笑到啦……
「皓薰。」
「……啊？」
「親愛的經紀人，你又在發呆了。」仍是那張笑謔的表情。
「咦？你早點叫我啊！」金皓薰一回神才發現周遭的工作人員早就收拾地差不多，只剩自己和紀翔大眼瞪小眼，趕忙打包東西。
紀翔微笑，難得不再諷笑下去。
「皓薰，你晚上有約會嗎？」
「甚麼？」風太大，他聽不清楚。
「今天情人節，有人約你出去嗎？」
「沒有……」說著，故意露出個失望的表情。
上了車，紀翔一笑：「真拿你沒辦法，完全暴露出你不討人喜歡、沒有經營人際關係的缺點，你如果再這樣經營下去，小心有一天旗下藝人會跑得一個也不剩。」
金皓薰：「那你也不要笑得這麼開心吧……」沒人要也不是他願意的啊。
紀翔：「既然這樣，你將就點和我過情人節吧。」
「和你過情人節？」他發現今天他老是在狀況外？
「我好心要請你吃頓飯，你要拒絕嗎？」紀翔笑，笑得有點危險。
「不……」單音出口，才發現紀翔臉色一沉。
「不願意就算了，當我沒提過吧。」
「不是不願意啦，我是在思考這樣會不會有損你的形象……」急急接話。
紀翔一臉淡漠不關心：「我做我想做的事，何必理會別人的想法。」
「你不用，但我是你的經紀人，可不能像你一樣灑脫。」金皓薰咧嘴一笑。
「走吧，既然你也不在意，我帶你去吃好吃的！」
－ －
情人節的餐館裡，大大小小總坐滿一對對牽手連心的愛侶。不想煞風景，更不想被當成風景，金皓薰憑著平時交好的人脈，硬是討了間角落的包廂。
包廂內，金皓薰一邊塞了滿嘴食物，一邊發揮從不停止的好奇心發問：
「紀翔，你有沒有失戀過？」
這人一天不問問題，大概連飯都吃不下吧？紀翔笑看金皓薰。
「十七歲的初戀，傷我很深。」
十七歲那年，他在英國開始他的初戀。情人熱愛音樂，熱愛搖滾，他也因此加入樂團，認識怡青。那是段燃燒彼此的青春，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熱戀，毫不理會旁人。他曾經不能諒解情人離開的理由，只是時過境遷，也學會慢慢接受。而留下的快樂回憶，對愛情而言，也不失為美好的結果吧。
（記憶中，有個大男孩使盡全力箍緊崩潰的他，歉疚的話語在他耳邊低泣：『翔，我要回家，和未婚妻結婚。』
『我和你不一樣。我有家人，也沒辦法面對別人質疑的眼光。我要走了。』
『對不起……』）
「真是精彩。」
對座天真的青年還繼續享用他的美食，如果他知道他話裡的情人是個男孩，表情是否依舊自在？
「恭喜你走出傷痛，這杯敬你。」金皓薰舉高杯中物，和紀翔的杯子對碰。
「你拿果汁和我敬酒，未免太有誠意了？」紀翔嘲笑地看著那杯橙黃的果汁。
「沒辦法，我還要開車回公司，不能喝酒。」聳聳肩，彷彿十分惋惜。
「你呢？曾經失戀嗎？」紀翔反問。
聞言，金皓薰一對斜飛的濃眉活像釣了千斤重，磅地重重垂下。「你看我像是甩人的料嗎？每次都是我被拋棄。」
「小時候比別人早讀兩年，又生成一張小白臉，好些同屆的連看都不看我一眼。好不容易交到女朋友被兵變，唸碩士時又被甩一次，你知道她的理由是甚麼？」紀翔搖頭。
「她說我明明在她身旁，眼裡卻沒有她，說我根本不懂她的心情，不懂甚麼叫感情。」不過要說他掛心的女孩，也不能說沒有……
故意忽略紀翔不留顏面的大笑，金皓薰低頭看錶。
「別說那麼多，吃一吃我送你回去，你明天還有通告。」早知道自己又會被取笑，真不知有啥好笑。
「嗯。」不管什麼時候你的腦袋都裝著工作嗎？紀翔小心收斂眼裡的光芒。
最近很不對勁，眼睛不知不覺會追著皓薰跑，大腦還時不時想他，像在視網膜上貼了張他的影子。對他雖沒以前那麼厭煩，但也不至於如此……
一陣鈴聲大作，中斷了紀翔思緒。
「喂，皓薰。」金皓薰接起電話，原本笑得天下無煩憂的表情忽地凝重。
「好，我知道，我這就過去。」結束通話，金皓薰面有難色地對著紀翔。
「紀翔，我有急事去醫院一趟，你能不能……」坐計程車回去？
「我跟你去。」二話不說，紀翔起身走出包廂。
「……好。」奇怪，紀翔不是從不愛管閒事？金皓薰拎起外套，大步跟上。
－ －
醫院裡，金皓薰大步邁開，紀翔跟在身後。走廊上有幾個面露哀愁的人影，金皓薰趕前探問。
「依莉的情況怎樣？」焦急的語調。
誰是依莉？紀翔從未見過這樣緊張的他。
「沒事了，沒事了。只是虛驚一場……」被詢問的甄紅還拭著眼淚，放心和難過同時聚集於臉上。
甄紅含淚：「可以進去看她，不過要小聲點。金先生，你進去勸勸她動手術，依莉很聽你的話……」
「我會，你放心。」回頭，抱歉的表情對著紀翔。「我進去一下。」紀翔硬硬地點頭。
房門打開的時候，紀翔看見一位女子，美得像花，脆弱、嬌美、不堪一折。女子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，卻在看到金皓薰走進的那一刻硬是打起精神，綻出笑靨。
一旁的金皓薰表情多溫柔，他不曾見過。
心底有一股熟悉又異樣地感受。
病房內。
「依莉，好點了嗎？」床畔，金皓薰覆著她的手，輕聲細語。
蕭依莉綻出笑容，就像將謝的花努力綻放僅存的美麗。
「我沒事，抱歉打擾你的時間……」
「別說這種話。你沒事就好了。」見到蕭依莉的笑容，金皓薰才放心地呼氣，將胸口哽住的一口氣呼去，那麼輕，輕得像嘆息。
「金大哥……」蕭依莉蹙眉低喚，嘴角彎彎，如兩片透明顫抖的花瓣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我有件東西，想要送給你……」蕭依莉從身邊，拿出一直珍藏的記事本，美麗雙眼裡埋藏深深心意，期望地看著金皓薰。
「謝謝您長久來的關心。雖然與您沒有契約關係，但您仍時常來探望依莉。」
「依莉有許多家人，他們都對我很好，但只有在金大哥身邊，依莉才感受到自由自在，和快樂。這是依莉珍愛的記事本……」
「依莉。」金皓薰眼光一斂，沉重地回視蕭依莉。一低頭，手掌覆在記事本上，也覆住她纖秀的手。
「我有些話，一直不知該怎麼跟妳說。」欲言又止，終究是抬頭，對著她彷若寶石鑲嵌的瞳。
有些情愫，不用說，就能懂。但有些事……
「我們……雖然一起相處的日子不多，我不知道妳的情況，卻還替你安排那麼多工作。」
「這些日子，我一直很內疚。也謝謝妳在病中，也時常惦記著我。」內疚，不只因為不知情而給予的繁重工作，還有自己明知女孩想望，卻仍狠心解約的無情。
但女孩永遠不會知道：他對心臟病是如何慄慄危懼。
每回走進公園就怕是最後一面，明知給敲竹槓仍急迫急切的等待每個半年。於是當他一知曉女孩的病因，腦中不捨但唯一的念頭就是解約。
一年來，他偶爾會來探望女孩。一邊貪慕女孩的溫柔與聰慧，卻更明白那不等同於女孩寄盼於己身的情感。
「金大哥……」輕蹙眉頭。隱約，聰慧的女子知道他的想法。
「依莉，」金皓薰淺笑，卻不同以往略帶憂愁的笑，而是包含寬慰與決心。
「出國手術吧。」這不是他第一次勸說，但他相信依莉的聰敏，會明白他的意思。
「妳接受手術，我就收下記事本。回來後……妳永遠是我最美麗親愛的妹妹。」
「金大哥……」蕭依莉淚不止，像斷了線的珍珠，叮叮噹噹鋪散一地。秀掌掩淚，卻還是不住哽咽。
「對不起，對不起……」將依莉抱進懷裡，眼眶亦紅，多希望能代替她所有傷悲。
「對不起，依莉，我沒有辦法再給妳更多……」有些事，畢竟不是任時光蹉跎，就能改變。
懷裡的依莉輕輕點頭，反手抱住他，好想這一刻能夠天長地久……
門外的人門魚貫走入。金皓薰放開蕭依莉，細心替她拭淚。
「甄姨，」嬌弱的呼喚，還帶著泣音，立刻引起注意，「……我要接受手術。」
「太好了！」眾人的雀躍立即掩蓋傷悲，病房內瞬間一掃憂愁。
「等我手術回來，可以再去找你嗎，金大哥？」蕭依莉含淚，迷濛的雙眼承載比宇宙更璀璨的星光。
「當然，我一定等妳。」微笑，強忍眼角的淚。
沒有人注意他何時離開，直到門口，一雙有力的手按上他的肩。強忍的淚碰地掉落地面。
「抱歉，讓你見笑。」其實紀翔的反應他無心理會，「我送你回去。」邁步向前。
「……」
掌下還有那人過熱的體溫，這一次卻是他被拒絕。
很難受。
車上，金皓薰還紅著眶，仰頭不讓淚留下。
……她是誰？你和她甚麼關係？戀人嗎？你喜歡她嗎？無數問題瞬間浮上腦海，在紀翔還未知覺前已脫口而出：
「……她是誰？」
金皓薰似被這個問題驚嚇，睜眼看他又急急將溢出的淚抹去。
「蕭依莉，她是我第一個簽下的藝人。我與她簽約不久，她就發病住院，那時我才明白她患有心臟病。然後就與她解約了。」簡略回答，不料耳邊還傳來第二個問題：
「你喜歡她嗎？」
金皓薰錯楞了會，笑著搖頭。「不，我當她是妹妹。但再多一點時間，我會愛上她。」
紀翔不語。
「很奇怪吧，交女朋友的時候不珍惜，現在有人喜歡卻又推開。但我知道，我不是適合依莉的那個人。」櫻花很美，美的太嬌脆。他只能靜靜欣賞，卻不能護花。
「對她的關懷還大於愛，這樣的我不夠格接受她感情的純粹。」
「這樣也算失戀吧……真巧，今天是情人節啊。」
像終於意識身邊人的沉默，金皓薰趕忙一笑，「抱歉，你不會想聽我說這些。我們回去。」車子發動。
窗外車燈竄動，如流火。一路上，兩人未再言語。
紀翔透過窗上倒影，不斷觀察金皓薰。
心底有個苦澀細微的答案正在成形，又盼望能否定。
（記憶中的男孩緊箍著他，像一把鎖，淚流滿面：『I’m sorry…』）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