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05
對他而言，從小母親的印象就等同於一張等身大的畫像。
「小少爺，您該休息了。」婦人牽著他的手離開畫像。
畫上的女子溫柔慈祥，和藹的眼神呵護著他，從俯視到仰望。
「少爺，穿件衣服吧。」年邁的婦人墊起腳尖，將大衣披在他身上。
那年，畫像還遺留在大宅中，他背起行囊，頭也不回離開了家。
「少爺，」非洲，風塵僕僕的年邁老婦交握雙手，恭敬歉疚：「夫人病逝了，遺體已安葬在台灣。」
兩年後，老婦病逝歐洲，他為她舉行的喪禮奢華盛大，像是洩恨般。
「不好意思，讓你想起過去的不愉快……」他的經紀人如是說，眼神帶著愧疚。
緊皺眉頭，他確定自己的語氣一如平常：「就是一段我不想再回首的過去，沒什麼愉不愉快，反正我早就不在意了。」
該在意的人不在意他，他也不要在意了。
－ －
那天夜裡，紀翔推開公司閉鎖的大門，熟練地走向角落的房間。
不知道自己為何走來。
（墓前，冰冷的石碑牢牢嵌扥他銘記在心的照片，他獻上鮮花，點香的手格外笨拙。
香煙裊裊。他想，他討厭這個味道。）
手掌順著鋼琴圓潤的輪廓滑過，冰冷，卻不死氣沉沉。
（身後有腳步聲走來，他沒理會，直到腳步停佇在他身旁。
「請問你是……」沉厚滄桑的嗓音問著，他聞聲側眼，卻巴不得從來沒回頭看見！
男人在身後不停叫喚，他只當聾了，頭也不回快步離開。）
不知道自己為何存在。
──如果不想要，為何要把他生下來？
記憶中沒有父母，只有孤單的自己和大宅；老婦千篇一律的安慰勸導那麼不切實際，事實是他至今才猛然體會有所謂父親的存在。就算是驚鴻一瞥，那日日在鏡中也能見著的輪廓也要殘忍提醒：他與那個人一生無法遮掩的關係。
掀開琴蓋，雙手自有靈魂地敲鍵彈奏，明明是靈活的曲調，聽來卻隱約氣憤傷感。
不斷、不斷的彈，音調一轉，悠揚清漫；再一轉，幾個和弦重重劈落，蕩氣迴腸；復而接續最初的靈快，輕巧安靜地結束。餘音未盡，還不滿足的手指再按下新鍵，琴音或舒緩、或忙亂、不斷、不斷……漆黑房裡他任十指在琴鍵上游動，緊簇的眉焦躁不安。
過了好一段時間，該是發洩夠了吧，躁動的情緒才逐漸穩定。手指溫順得貼合在白鍵上，調和呼吸……
遲疑著，還是敲下旋律。旋律再起，溫和的音調輕輕、柔柔，像是靜謐的月光，透徹飽滿，純潔無私，被撒在大地……
金皓薰站在門口已有一段時間。
他原本只是要來公司拿東西，意外卻撞見這一幕。
聲音從半掩的門內溜出，他無意間又成為秘密的聆聽者。手掌貼心，不明白琴音如何讓他悸動？
月光……他閉上眼，輕聲太息。
紀翔一定不知道，彈奏月光的他，本身就是一輪散發陰柔光芒的月亮。
「誰？！」聽見嘆息，紀翔忽地站起，瞪視不速之客。
如果眼神能殺人，他絕對斃命當場。金皓薰面對紀翔蓬發的怒氣，驚惶失措。
「你有偷窺的嗜好嗎！」砰的一聲蓋上琴蓋，紀翔推開金皓薰，大步離開。
「紀翔！」收起畏懼，金皓薰拉住紀翔的腕，「你今天掃墓遇到甚麼不高興的事嗎，要不要談談？」他會如此生氣一定跟掃墓有關。理智上金皓薰叫自己別多管閒事，但情理上他卻無法放心這樣失控的紀翔。
「又是經紀人對藝人的關心？省省你的力氣！」用力甩開束縛住他的手，下一秒又被緊緊牽制。
「紀翔。」金皓薰的語氣中也隱見怒氣，「你可以拒絕我，但無法阻止我關心你，……」
「你只要負責好經紀人的工作，不要管我！」用力一推，不管身後情況如何，紀翔憤憤離開翱翔天際。
「……Shit！」被推倒在地的金皓薰右手撞到擺設，一隻招財貓磅啷一聲破碎在地，鋒利的碎片在他右手碴出幾道傷口。
這混帳……不懂得「朋友」兩個字怎麼寫嗎？！他還以為這幾個月相處下來，紀翔會和善一點。
傷口刺痛，比不上不斷被排拒在外，胸口錐心刺骨的痛。可惡！自己怎麼變得那麼脆弱？不想起身，索性四肢大開，置身冰涼的磁磚上。
很奇怪，自己的情緒竟受一個人的喜怒牽動。想放棄……左手橫上雙眼，卻不捨人群中紀翔神情寂寞。
不想放手，但撞著的都是他高牆外，彷彿無止盡的冰冷。不得不承認，這樣的關係下，他也會疲倦。
沒見過比他還難搞的傢伙。
磅！
右手氣憤地用力一搥，忘記還身處招財貓的碎片中，想當然換來慘痛的後果。
「奧嗚……」忍著哀號，金皓薰痛得五官扭曲，咬牙剔掉刺進肉裡的碎瓷。
臭紀翔，我跟你沒完沒了……
－ －
──紀翔頹坐在駕駛座上，沒有發車。
留步是因為他累了，不是等候。
（臨走前好像聽見瓷器破碎的聲音，經紀人有受傷嗎？）
腕上還遺留某人總是過盛的溫度，灼燙他的肌膚。怎會有人永遠散發著熱力？他不懂。
街燈下的大樓依舊無聲無息，他發了車，默默離去。
－ －
一整天，金皓薰的情緒低落到谷底。
今天的行程是跟隨怡青，阿威、紀翔則在隔壁教室訓練有氧舞蹈。以往他都會抽空過去看看，今天卻悶坐一旁。
休息時間一到，歐怡青拿著毛巾走來，問：「金大哥，看你這麼垂頭喪氣的很不習慣耶，告訴我怎麼回事吧。」
嘆口氣，看向歐怡青。問這種事會不會很奇怪？
「怡青，能告訴我你和紀翔怎麼認識的嗎？」他想了一整夜，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把紀翔丟在一旁。
「他又給你臉色看了，對吧？」歐怡青了然一笑，續道：「還記得我說以前曾組過樂團嗎？我們就是那時認識的。」
「那時的紀翔跟現在一樣，死都不理人，但是與他談論到作曲編曲時，就會發現一種認真的風采，到正式上台時更不得了，那股渾然天成的魅力真會讓人看到心臟漏拍。」金皓薰頷首認同。
喝一口水，歐怡青繼續說：「你一定很好奇我怎麼會和他成為好友。」
金皓薰沈重而用力地點頭。
歐怡青：「本來我只是好奇。紀翔除了工作外從不與人交際，連樂團練習也是默默地來，默默地走，我問團裡其他人，也沒人知道他的背景。所以我開始發揮我過人的毅力，拿一堆音樂相關的問題煩他，然後拼命拖著他向外跑，音樂會、生日會、到pub看別的樂團演出。那時候他可討厭我了，卻也任我拉著到處跑，大概因為我是女生，又是難得的東方人吧，總之那段時間也時常受他照顧。」
……總不能叫他去變性吧？而且在台灣東方人一點都不「難得」啊。金皓薰聽到此處，更加垂頭喪氣了。
「別急著難過嘛，金大哥。」歐怡青拍拍他的肩，「我花了快半年他才肯正眼看我，你才幾個月就有這樣成績算是了不起的啦。」
「紀翔原本就不愛親近人，跟他相處中有磨擦很難免，但等他把你當作自己人後，你會明白現在的付出絕對值得。」私心下，她很希望能多一個人關心紀翔，而金大哥是最有可能的那人。
「謝謝你的安慰，我好多了。」摸著右手的紗布，他想他能克服這個小挫折。
「怡青……你覺得我這個經紀人怎麼樣？」金皓薰問，心中既有期待，又怕受傷害。自己一頭熱地往前闖，雖說自認沒犯大錯，但會不會在無意間真的疏漏掉什麼？
歐怡青思索了會：「我喜歡你關心藝人，並且關心我們感受。但是你很少提供我什麼幫助、或給予建議，讓我很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」
「這樣的感覺雖然不錯，有時候會覺得有點寂寞。」說到這，歐怡青歉然皺眉。
雖然有些難過，但心中坦然放下了一塊大石，金皓薰反而豁然開朗。
「謝謝你，怡青，我很高興妳願意告訴我這些。我會更努力經營你們的事業。」
「呵，那就萬事拜託了，我的夢想可是有一半操縱在你手上喔！」歐怡青看向他受傷的手，突然詭笑：「為了回報你，我幫你拉紀翔過來。」丟下話，歐怡青一溜煙跑進隔壁教室。
「欸！不要……」比不上歐怡青的身手敏捷，金皓薰趕緊拿外套蓋住右手，卻不知此舉反而欲蓋彌彰。
被推出教室的紀翔一眼就看見金皓薰這種可笑的舉動，默默站到他身旁。
「什麼事？」看向外套下的右手，不想承認心裡竟有些愧疚。
又是這種冰牆一樣的態度。聽著紀翔低沉的嗓音，金皓薰不禁難過。
「對不起，我不是有意打擾你彈琴。」打擾他上課，打擾他生活，打擾他彈琴，彷彿他金皓薰在紀翔的生命裡就是個干擾。
「……」他害他受傷，他開口卻是向他對不起？這人腦袋真的有問題。
看紀翔默默不語，觀察他似乎也沒生氣，金皓薰吸口氣繼續說。
「如果你還聽得下去，那我就繼續講了。」
「我想關心你，就當是我自己一頭熱也無所謂。如果我的問題會讓你不舒服，我很抱歉，你也可以拒絕回答。」不過不要動手動腳，雖然是皮外傷還是很痛。
「……你的手還好嗎？」昨天的事他也有錯，只沒想到經紀人會先低頭。
「沒事。唔，紀翔……」趁他心情看來還不錯，金皓薰不由得抱存希望，仰頭問：「看在我流血流汗的份上，能不能讓我問個問題？」
如果好奇心能殺死一隻貓，金皓薰毫無怨尤的成為那隻犧牲品，只要能得到答案。
「你問。」就當是欠他的。
「你昨天為了什麼事情煩惱？」莫名地他很介意，那個讓紀翔愁眉不展的原因。
紀翔眉又皺起，「有沒有人說過，你多事的讓人很煩？」
當然有，而且剛好姓紀名翔。金皓薰悶悶心想。
雖然嘴裡厭煩，紀翔遲疑了會，還是坐到金皓薰身邊。
「我遇到了一個討厭的人，沒想到那個人居然認得我……」
「我回來這裡，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他，但願這次的不期而遇不會引起太多牽扯。」
原來是這樣……好像沒想像中的嚴重嘛。金皓薰露出開心的表情，自然地脫口而出：
「船到橋頭自然直，你煩惱這麼多，也未必會有結果，還不如放開心胸，活得高興一點。」
紀翔一愣，隨即勾起一邊嘴角嘲笑：「真不知道你這腦袋裝的是甚麼。」
「任何事都用『船到橋頭自然直』帶過，也無法解決問題吧。或者說你根本就擅長逃避？」
「咦？」
「記得要逃命喔！親愛的經紀人。」看向掛鐘，休息時間也快結束，紀翔回到訓練教室。
「居然這樣說我……」心中默念靜心咒十次。上帝為何要給他完美的外貌，偏又配上一張毒嘴？
不過，有心思嘲笑他，紀翔的心情也沒那麼糟了吧？
一整日的鬱悶這才消散晴朗。
－ －
「看夠了吧。」走進教室，紀翔準確地揪出躲在門邊偷看的歐怡青。
「你心情不錯喔，紀先生。」吐吐舌頭，歐怡青大方地走出陰暗。「金大哥說了什麼啊？」越來越佩服金大哥了，能用三言兩語討好紀翔的人屈指可數，連她都未必成功咧。
「不關妳的事。你也別打什麼歪主意。」相交多年，紀翔明白好友帽子底下這顆腦袋並不如外表一般和善親人。
「放心，我才不會。」因為不需要啦。
雖然還只是難以察覺的改變，沒想到金大哥真能讓紀翔慢慢接納他。看來她的識人之能果真不差，嘻嘻。
對他而言，從小母親的印象就等同於一張等身大的畫像。
「小少爺，您該休息了。」婦人牽著他的手離開畫像。
畫上的女子溫柔慈祥，和藹的眼神呵護著他，從俯視到仰望。
「少爺，穿件衣服吧。」年邁的婦人墊起腳尖，將大衣披在他身上。
那年，畫像還遺留在大宅中，他背起行囊，頭也不回離開了家。
「少爺，」非洲，風塵僕僕的年邁老婦交握雙手，恭敬歉疚：「夫人病逝了，遺體已安葬在台灣。」
兩年後，老婦病逝歐洲，他為她舉行的喪禮奢華盛大，像是洩恨般。
「不好意思，讓你想起過去的不愉快……」他的經紀人如是說，眼神帶著愧疚。
緊皺眉頭，他確定自己的語氣一如平常：「就是一段我不想再回首的過去，沒什麼愉不愉快，反正我早就不在意了。」
該在意的人不在意他，他也不要在意了。
－ －
那天夜裡，紀翔推開公司閉鎖的大門，熟練地走向角落的房間。
不知道自己為何走來。
（墓前，冰冷的石碑牢牢嵌扥他銘記在心的照片，他獻上鮮花，點香的手格外笨拙。
香煙裊裊。他想，他討厭這個味道。）
手掌順著鋼琴圓潤的輪廓滑過，冰冷，卻不死氣沉沉。
（身後有腳步聲走來，他沒理會，直到腳步停佇在他身旁。
「請問你是……」沉厚滄桑的嗓音問著，他聞聲側眼，卻巴不得從來沒回頭看見！
男人在身後不停叫喚，他只當聾了，頭也不回快步離開。）
不知道自己為何存在。
──如果不想要，為何要把他生下來？
記憶中沒有父母，只有孤單的自己和大宅；老婦千篇一律的安慰勸導那麼不切實際，事實是他至今才猛然體會有所謂父親的存在。就算是驚鴻一瞥，那日日在鏡中也能見著的輪廓也要殘忍提醒：他與那個人一生無法遮掩的關係。
掀開琴蓋，雙手自有靈魂地敲鍵彈奏，明明是靈活的曲調，聽來卻隱約氣憤傷感。
不斷、不斷的彈，音調一轉，悠揚清漫；再一轉，幾個和弦重重劈落，蕩氣迴腸；復而接續最初的靈快，輕巧安靜地結束。餘音未盡，還不滿足的手指再按下新鍵，琴音或舒緩、或忙亂、不斷、不斷……漆黑房裡他任十指在琴鍵上游動，緊簇的眉焦躁不安。
過了好一段時間，該是發洩夠了吧，躁動的情緒才逐漸穩定。手指溫順得貼合在白鍵上，調和呼吸……
遲疑著，還是敲下旋律。旋律再起，溫和的音調輕輕、柔柔，像是靜謐的月光，透徹飽滿，純潔無私，被撒在大地……
金皓薰站在門口已有一段時間。
他原本只是要來公司拿東西，意外卻撞見這一幕。
聲音從半掩的門內溜出，他無意間又成為秘密的聆聽者。手掌貼心，不明白琴音如何讓他悸動？
月光……他閉上眼，輕聲太息。
紀翔一定不知道，彈奏月光的他，本身就是一輪散發陰柔光芒的月亮。
「誰？！」聽見嘆息，紀翔忽地站起，瞪視不速之客。
如果眼神能殺人，他絕對斃命當場。金皓薰面對紀翔蓬發的怒氣，驚惶失措。
「你有偷窺的嗜好嗎！」砰的一聲蓋上琴蓋，紀翔推開金皓薰，大步離開。
「紀翔！」收起畏懼，金皓薰拉住紀翔的腕，「你今天掃墓遇到甚麼不高興的事嗎，要不要談談？」他會如此生氣一定跟掃墓有關。理智上金皓薰叫自己別多管閒事，但情理上他卻無法放心這樣失控的紀翔。
「又是經紀人對藝人的關心？省省你的力氣！」用力甩開束縛住他的手，下一秒又被緊緊牽制。
「紀翔。」金皓薰的語氣中也隱見怒氣，「你可以拒絕我，但無法阻止我關心你，……」
「你只要負責好經紀人的工作，不要管我！」用力一推，不管身後情況如何，紀翔憤憤離開翱翔天際。
「……Shit！」被推倒在地的金皓薰右手撞到擺設，一隻招財貓磅啷一聲破碎在地，鋒利的碎片在他右手碴出幾道傷口。
這混帳……不懂得「朋友」兩個字怎麼寫嗎？！他還以為這幾個月相處下來，紀翔會和善一點。
傷口刺痛，比不上不斷被排拒在外，胸口錐心刺骨的痛。可惡！自己怎麼變得那麼脆弱？不想起身，索性四肢大開，置身冰涼的磁磚上。
很奇怪，自己的情緒竟受一個人的喜怒牽動。想放棄……左手橫上雙眼，卻不捨人群中紀翔神情寂寞。
不想放手，但撞著的都是他高牆外，彷彿無止盡的冰冷。不得不承認，這樣的關係下，他也會疲倦。
沒見過比他還難搞的傢伙。
磅！
右手氣憤地用力一搥，忘記還身處招財貓的碎片中，想當然換來慘痛的後果。
「奧嗚……」忍著哀號，金皓薰痛得五官扭曲，咬牙剔掉刺進肉裡的碎瓷。
臭紀翔，我跟你沒完沒了……
－ －
──紀翔頹坐在駕駛座上，沒有發車。
留步是因為他累了，不是等候。
（臨走前好像聽見瓷器破碎的聲音，經紀人有受傷嗎？）
腕上還遺留某人總是過盛的溫度，灼燙他的肌膚。怎會有人永遠散發著熱力？他不懂。
街燈下的大樓依舊無聲無息，他發了車，默默離去。
－ －
一整天，金皓薰的情緒低落到谷底。
今天的行程是跟隨怡青，阿威、紀翔則在隔壁教室訓練有氧舞蹈。以往他都會抽空過去看看，今天卻悶坐一旁。
休息時間一到，歐怡青拿著毛巾走來，問：「金大哥，看你這麼垂頭喪氣的很不習慣耶，告訴我怎麼回事吧。」
嘆口氣，看向歐怡青。問這種事會不會很奇怪？
「怡青，能告訴我你和紀翔怎麼認識的嗎？」他想了一整夜，發現自己還是沒辦法把紀翔丟在一旁。
「他又給你臉色看了，對吧？」歐怡青了然一笑，續道：「還記得我說以前曾組過樂團嗎？我們就是那時認識的。」
「那時的紀翔跟現在一樣，死都不理人，但是與他談論到作曲編曲時，就會發現一種認真的風采，到正式上台時更不得了，那股渾然天成的魅力真會讓人看到心臟漏拍。」金皓薰頷首認同。
喝一口水，歐怡青繼續說：「你一定很好奇我怎麼會和他成為好友。」
金皓薰沈重而用力地點頭。
歐怡青：「本來我只是好奇。紀翔除了工作外從不與人交際，連樂團練習也是默默地來，默默地走，我問團裡其他人，也沒人知道他的背景。所以我開始發揮我過人的毅力，拿一堆音樂相關的問題煩他，然後拼命拖著他向外跑，音樂會、生日會、到pub看別的樂團演出。那時候他可討厭我了，卻也任我拉著到處跑，大概因為我是女生，又是難得的東方人吧，總之那段時間也時常受他照顧。」
……總不能叫他去變性吧？而且在台灣東方人一點都不「難得」啊。金皓薰聽到此處，更加垂頭喪氣了。
「別急著難過嘛，金大哥。」歐怡青拍拍他的肩，「我花了快半年他才肯正眼看我，你才幾個月就有這樣成績算是了不起的啦。」
「紀翔原本就不愛親近人，跟他相處中有磨擦很難免，但等他把你當作自己人後，你會明白現在的付出絕對值得。」私心下，她很希望能多一個人關心紀翔，而金大哥是最有可能的那人。
「謝謝你的安慰，我好多了。」摸著右手的紗布，他想他能克服這個小挫折。
「怡青……你覺得我這個經紀人怎麼樣？」金皓薰問，心中既有期待，又怕受傷害。自己一頭熱地往前闖，雖說自認沒犯大錯，但會不會在無意間真的疏漏掉什麼？
歐怡青思索了會：「我喜歡你關心藝人，並且關心我們感受。但是你很少提供我什麼幫助、或給予建議，讓我很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」
「這樣的感覺雖然不錯，有時候會覺得有點寂寞。」說到這，歐怡青歉然皺眉。
雖然有些難過，但心中坦然放下了一塊大石，金皓薰反而豁然開朗。
「謝謝你，怡青，我很高興妳願意告訴我這些。我會更努力經營你們的事業。」
「呵，那就萬事拜託了，我的夢想可是有一半操縱在你手上喔！」歐怡青看向他受傷的手，突然詭笑：「為了回報你，我幫你拉紀翔過來。」丟下話，歐怡青一溜煙跑進隔壁教室。
「欸！不要……」比不上歐怡青的身手敏捷，金皓薰趕緊拿外套蓋住右手，卻不知此舉反而欲蓋彌彰。
被推出教室的紀翔一眼就看見金皓薰這種可笑的舉動，默默站到他身旁。
「什麼事？」看向外套下的右手，不想承認心裡竟有些愧疚。
又是這種冰牆一樣的態度。聽著紀翔低沉的嗓音，金皓薰不禁難過。
「對不起，我不是有意打擾你彈琴。」打擾他上課，打擾他生活，打擾他彈琴，彷彿他金皓薰在紀翔的生命裡就是個干擾。
「……」他害他受傷，他開口卻是向他對不起？這人腦袋真的有問題。
看紀翔默默不語，觀察他似乎也沒生氣，金皓薰吸口氣繼續說。
「如果你還聽得下去，那我就繼續講了。」
「我想關心你，就當是我自己一頭熱也無所謂。如果我的問題會讓你不舒服，我很抱歉，你也可以拒絕回答。」不過不要動手動腳，雖然是皮外傷還是很痛。
「……你的手還好嗎？」昨天的事他也有錯，只沒想到經紀人會先低頭。
「沒事。唔，紀翔……」趁他心情看來還不錯，金皓薰不由得抱存希望，仰頭問：「看在我流血流汗的份上，能不能讓我問個問題？」
如果好奇心能殺死一隻貓，金皓薰毫無怨尤的成為那隻犧牲品，只要能得到答案。
「你問。」就當是欠他的。
「你昨天為了什麼事情煩惱？」莫名地他很介意，那個讓紀翔愁眉不展的原因。
紀翔眉又皺起，「有沒有人說過，你多事的讓人很煩？」
當然有，而且剛好姓紀名翔。金皓薰悶悶心想。
雖然嘴裡厭煩，紀翔遲疑了會，還是坐到金皓薰身邊。
「我遇到了一個討厭的人，沒想到那個人居然認得我……」
「我回來這裡，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他，但願這次的不期而遇不會引起太多牽扯。」
原來是這樣……好像沒想像中的嚴重嘛。金皓薰露出開心的表情，自然地脫口而出：
「船到橋頭自然直，你煩惱這麼多，也未必會有結果，還不如放開心胸，活得高興一點。」
紀翔一愣，隨即勾起一邊嘴角嘲笑：「真不知道你這腦袋裝的是甚麼。」
「任何事都用『船到橋頭自然直』帶過，也無法解決問題吧。或者說你根本就擅長逃避？」
「咦？」
「記得要逃命喔！親愛的經紀人。」看向掛鐘，休息時間也快結束，紀翔回到訓練教室。
「居然這樣說我……」心中默念靜心咒十次。上帝為何要給他完美的外貌，偏又配上一張毒嘴？
不過，有心思嘲笑他，紀翔的心情也沒那麼糟了吧？
一整日的鬱悶這才消散晴朗。
－ －
「看夠了吧。」走進教室，紀翔準確地揪出躲在門邊偷看的歐怡青。
「你心情不錯喔，紀先生。」吐吐舌頭，歐怡青大方地走出陰暗。「金大哥說了什麼啊？」越來越佩服金大哥了，能用三言兩語討好紀翔的人屈指可數，連她都未必成功咧。
「不關妳的事。你也別打什麼歪主意。」相交多年，紀翔明白好友帽子底下這顆腦袋並不如外表一般和善親人。
「放心，我才不會。」因為不需要啦。
雖然還只是難以察覺的改變，沒想到金大哥真能讓紀翔慢慢接納他。看來她的識人之能果真不差，嘻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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