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04
台北，四月，窗外的陰雨綿綿。
金皓薰看向窗外。台北的陰天，空氣滯悶陰濕，連心情也跟著沉悶起來。
「皓薰……」老漢看見兒子的模樣，不禁又擔心：「我在這裡很好，你不用特意來陪我，好好照顧自己才要緊。」
他轉回頭，瞬間堆起滿臉的笑：「沒事的，爸。今天是星期天，藝人們都在休息，我過來看你也是應該。」
「好、好，要好好照顧藝人的身體……」金勇喃喃自語，「你也老大不小，有空多出去和女孩子約會，別老往我這裡跑。」
苦笑：「爸，我沒有女朋友，怎麼約會？」
「就是叫你去交一個啊，真是個笨小子！」想當年在他這年紀的時候，追著他跑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。
「隨緣吧，老爸。交到了我自然會帶人來見你。」陪笑。看看錶上的時間，該是時候回公司了。
「那就好……」看著兒子的動作，「你回公司忙吧，我一個人在這行了。」
笑靨歉然，「我先走了，爸。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迅速檢視物品有無缺漏，金皓薰離開療養院，回到公司。繼續馬不停蹄地辦理公務。
一個深呼吸。
今天新人紀翔會來報到。原本的怡青、路風加上他，公司就有三位藝人。
雖然在維也納時已驚艷紀翔的外表和才藝，但實際表現仍要等他進入公司後再行盤算；紀翔看來不愛與人打交道，這點倒是得替他多注意。
不過，他不打交道的對象好像也包括自己吧？金皓薰自嘲地暗挑眉毛，沒忘記一個月前在維也納遇著的男子態度有多冷淡。
也罷也罷，和藝人打好關係也是經紀人的工作。最多就是開頭辛苦點，多吃苦些，說不定紀翔沒他預想的那麼難相處……吧。
－ －
第一次碰見紀翔，是一場意外的聆聽。
那時，他剛接手翱翔天際。在社會經驗不足、演藝圈經歷更缺乏的狀態下，戰戰兢兢地挑起一家公司的興亡，還有、父親的期望。
不知不覺，真誠的笑容逐漸冷硬，如面具般僵在臉上；言談也不再純粹，每一字每一句思索的優先就是：利益。
接著有一天，他夢見自己十指纏著棉線，棉線下纏著愁眉苦臉的藝人們，而自己還笑得十分可鄙、十分自大，但一雙瞇起的眼卻溢出滿眶的淚。
那張臉痛苦得笑，痛苦得笑，看著夢外的他。
就像小丑一樣，十分滑稽。
就像賀總。
驚醒的他掀開床舖，也不管時間，抖著手摸索電話，想也不想就打給莉玲。
「我、我想出國一趟。」電話接通的那一刻，他顫顫地脫口而出。其實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出國，只是想先逃離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方。
“好，小老闆要去哪裡？”電話裡的聲音沒有生氣，沒有不耐煩，只是親切。
「……維也納。」去找怡青。他給自己一個藉口。
“沒問題……回國記得買禮物給人家喔。”對話在莉玲的巧笑中結束。
後來他才知道，莉玲早就在擔心那個漸漸變質的自己。
……其實他不期待能在維也納得到甚麼，直到聽見那音樂。
那一瞬間，倚牆、閉眼，著了迷。
清澈的樂音就像一把鑰匙，解開他困積胸口不敢言、不能說的壓迫。
他知道沒有人相信，一個年輕人，壓抑著自己，在幾個月裡瀕臨崩潰，然後在幾分鐘內──得到救贖。
那時他相信，能彈奏出這樣音樂的人，一定十分溫柔、情感豐沛。
而現在那個人，在他身邊。
六月的台北，暑氣漸增。
紀翔高大的身軀蜷在休旅車內午睡。窗簾雖已拉緊，但堅持作亂的光線仍透過隙縫投射，隨時間過去，照上他狹長的雙眼。
不堪打擾，眼上長而濃密的睫毛一翕，眨了眨，如扇舞般睜開了雙眼。
「醒了嗎？」前座的人合上手冊，向後一瞧，「還有十分鐘可以休息，你不多躺一下？」
紀翔緊眉搖頭，抓起梳子梳洗。
金皓薰一笑，從自己的保溫壺中倒出一杯茶水，遞給紀翔。
「抱歉，咖啡沒了，你要不要試試這個？」發現紀翔嗜咖啡，是在一次會議後，他沖了杯藍色咖啡給他，得到不錯的回應。從那之後，他就在車上備了用具，卻在剛剛才發現咖啡已用盡。
紀翔接過茶杯，聞了一聞。「這是什麼？」清香的味道，沁入心脾。
「茶葉，也可以當作中國的咖啡吧，喝喝看。」
紀翔依言喝了一口。不同於咖啡的純濃，卻多了份香郁，不知不覺一杯見底。
「謝謝。」杯子交還金皓薰。
「不客氣。」收回杯子，在自己杯中也倒了一杯，慢慢啜飲。「紀翔，你喜歡怎樣的戲劇？」
「又問這種無聊的問題。有空問這些不如想辦法經營好翱翔天際。」剛睡醒的紀翔懶得回應，施展他一貫的毒舌。
又被拒絕了。金皓薰摸摸鼻子，暗自收起失望和喪氣。看看時間差不多，「走吧，我們先進棚準備。」
MV的拍攝很順利，紀翔雖只是客串角色，但也十分盡心，舉手投足散發出難掩的光采，還未到休息時間，已有幾個人來稱讚、探問。
寒暄應對，目光仍鎖住攝影機前的紀翔。他的演技越來越熟練，或許能替他接些戲劇？
「小金，你剛說你們紀翔學音樂的，那一定會彈鋼琴吧？」突然，副導跑到他身邊問。
「會啊，有甚麼需要？」
「間奏那段本來是歌手要清唱，導演現在又想找人彈琴伴奏，你們紀翔既然會彈就再好不過啦。你跟他談一談，我去跟導演說。」
「好是好，不過有琴譜嗎？」臨時才決定，該沒有準備吧。
「我幫你問。」副導急急忙忙離開，調度其他事物。
正好紀翔走來。「有事嗎？」他問。
「導演要你彈琴伴奏，不過應該沒準備琴譜。」簡短地說，果不其然副導又慌慌張張跑來。
「沒有譜，你們有沒有辦法……」
不等副導說完話，紀翔俯身附在他耳邊：「告訴他，我可以直接伴奏。」
耳邊傳來的細語，有些搔癢。
「副導，」金皓薰打斷副導的慌張，「紀翔說他沒問題，請你跟導演說一聲。」
「好、好……多謝啦！」
沒有多問一句，他相信紀翔的能耐。
不一會兒，所有人就定位，紀翔試了幾個音，向導演點點頭。
正式開拍，玲瓏的旋律叮咚而起。
雖只是配角，紀翔姿態優雅，神情專注，吸引現場不少目光；修長有力的十指敲擊在黑白鍵盤上，琴聲剔透，悠揚卻不喧賓奪主。
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紀翔彈琴，耳朵聽不見歌手的歌喉，眼睛貪婪的關注紀翔的身影。
不知是不是錯覺，感覺碰到琴鍵的紀翔顯得特別親和愉悅，表情也柔和許多，彷彿平日的淡漠皆是偽裝。
拍攝一結束，金皓薰揚高嘴角載紀翔回他的公寓。
「今天有很多人向我稱讚你。」車上，如往常一樣，他找著對話。
「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。」冷冷回應。
「你平常在哪練琴？」
「以前在家裏，學校也會，現在只有彈鍵盤。」金皓薰點頭，知道紀翔公寓的隔音室還在整修，之後才會運鋼琴來台。
「我家有架舊鋼琴，音不太準，如果你能幫忙調音，我們可以把它放在團練室使用。」他說。私心的希望能再看見他彈琴的模樣，他沒說。
原本興致缺缺的紀翔這才轉頭，看著他，「不用浪費心力討好我，除了工作外你在我身上得不到好處。」
「我知道，也沒費心。」除了有點受不了你那張嘴，「經紀人關心藝人是應該的，你也不用那麼草木皆兵。」
紀翔冷哼。
在那之後，團練室多了架鋼琴。
台北，四月，窗外的陰雨綿綿。
金皓薰看向窗外。台北的陰天，空氣滯悶陰濕，連心情也跟著沉悶起來。
「皓薰……」老漢看見兒子的模樣，不禁又擔心：「我在這裡很好，你不用特意來陪我，好好照顧自己才要緊。」
他轉回頭，瞬間堆起滿臉的笑：「沒事的，爸。今天是星期天，藝人們都在休息，我過來看你也是應該。」
「好、好，要好好照顧藝人的身體……」金勇喃喃自語，「你也老大不小，有空多出去和女孩子約會，別老往我這裡跑。」
苦笑：「爸，我沒有女朋友，怎麼約會？」
「就是叫你去交一個啊，真是個笨小子！」想當年在他這年紀的時候，追著他跑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。
「隨緣吧，老爸。交到了我自然會帶人來見你。」陪笑。看看錶上的時間，該是時候回公司了。
「那就好……」看著兒子的動作，「你回公司忙吧，我一個人在這行了。」
笑靨歉然，「我先走了，爸。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迅速檢視物品有無缺漏，金皓薰離開療養院，回到公司。繼續馬不停蹄地辦理公務。
一個深呼吸。
今天新人紀翔會來報到。原本的怡青、路風加上他，公司就有三位藝人。
雖然在維也納時已驚艷紀翔的外表和才藝，但實際表現仍要等他進入公司後再行盤算；紀翔看來不愛與人打交道，這點倒是得替他多注意。
不過，他不打交道的對象好像也包括自己吧？金皓薰自嘲地暗挑眉毛，沒忘記一個月前在維也納遇著的男子態度有多冷淡。
也罷也罷，和藝人打好關係也是經紀人的工作。最多就是開頭辛苦點，多吃苦些，說不定紀翔沒他預想的那麼難相處……吧。
－ －
第一次碰見紀翔，是一場意外的聆聽。
那時，他剛接手翱翔天際。在社會經驗不足、演藝圈經歷更缺乏的狀態下，戰戰兢兢地挑起一家公司的興亡，還有、父親的期望。
不知不覺，真誠的笑容逐漸冷硬，如面具般僵在臉上；言談也不再純粹，每一字每一句思索的優先就是：利益。
接著有一天，他夢見自己十指纏著棉線，棉線下纏著愁眉苦臉的藝人們，而自己還笑得十分可鄙、十分自大，但一雙瞇起的眼卻溢出滿眶的淚。
那張臉痛苦得笑，痛苦得笑，看著夢外的他。
就像小丑一樣，十分滑稽。
就像賀總。
驚醒的他掀開床舖，也不管時間，抖著手摸索電話，想也不想就打給莉玲。
「我、我想出國一趟。」電話接通的那一刻，他顫顫地脫口而出。其實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出國，只是想先逃離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方。
“好，小老闆要去哪裡？”電話裡的聲音沒有生氣，沒有不耐煩，只是親切。
「……維也納。」去找怡青。他給自己一個藉口。
“沒問題……回國記得買禮物給人家喔。”對話在莉玲的巧笑中結束。
後來他才知道，莉玲早就在擔心那個漸漸變質的自己。
……其實他不期待能在維也納得到甚麼，直到聽見那音樂。
那一瞬間，倚牆、閉眼，著了迷。
清澈的樂音就像一把鑰匙，解開他困積胸口不敢言、不能說的壓迫。
他知道沒有人相信，一個年輕人，壓抑著自己，在幾個月裡瀕臨崩潰，然後在幾分鐘內──得到救贖。
那時他相信，能彈奏出這樣音樂的人，一定十分溫柔、情感豐沛。
而現在那個人，在他身邊。
六月的台北，暑氣漸增。
紀翔高大的身軀蜷在休旅車內午睡。窗簾雖已拉緊，但堅持作亂的光線仍透過隙縫投射，隨時間過去，照上他狹長的雙眼。
不堪打擾，眼上長而濃密的睫毛一翕，眨了眨，如扇舞般睜開了雙眼。
「醒了嗎？」前座的人合上手冊，向後一瞧，「還有十分鐘可以休息，你不多躺一下？」
紀翔緊眉搖頭，抓起梳子梳洗。
金皓薰一笑，從自己的保溫壺中倒出一杯茶水，遞給紀翔。
「抱歉，咖啡沒了，你要不要試試這個？」發現紀翔嗜咖啡，是在一次會議後，他沖了杯藍色咖啡給他，得到不錯的回應。從那之後，他就在車上備了用具，卻在剛剛才發現咖啡已用盡。
紀翔接過茶杯，聞了一聞。「這是什麼？」清香的味道，沁入心脾。
「茶葉，也可以當作中國的咖啡吧，喝喝看。」
紀翔依言喝了一口。不同於咖啡的純濃，卻多了份香郁，不知不覺一杯見底。
「謝謝。」杯子交還金皓薰。
「不客氣。」收回杯子，在自己杯中也倒了一杯，慢慢啜飲。「紀翔，你喜歡怎樣的戲劇？」
「又問這種無聊的問題。有空問這些不如想辦法經營好翱翔天際。」剛睡醒的紀翔懶得回應，施展他一貫的毒舌。
又被拒絕了。金皓薰摸摸鼻子，暗自收起失望和喪氣。看看時間差不多，「走吧，我們先進棚準備。」
MV的拍攝很順利，紀翔雖只是客串角色，但也十分盡心，舉手投足散發出難掩的光采，還未到休息時間，已有幾個人來稱讚、探問。
寒暄應對，目光仍鎖住攝影機前的紀翔。他的演技越來越熟練，或許能替他接些戲劇？
「小金，你剛說你們紀翔學音樂的，那一定會彈鋼琴吧？」突然，副導跑到他身邊問。
「會啊，有甚麼需要？」
「間奏那段本來是歌手要清唱，導演現在又想找人彈琴伴奏，你們紀翔既然會彈就再好不過啦。你跟他談一談，我去跟導演說。」
「好是好，不過有琴譜嗎？」臨時才決定，該沒有準備吧。
「我幫你問。」副導急急忙忙離開，調度其他事物。
正好紀翔走來。「有事嗎？」他問。
「導演要你彈琴伴奏，不過應該沒準備琴譜。」簡短地說，果不其然副導又慌慌張張跑來。
「沒有譜，你們有沒有辦法……」
不等副導說完話，紀翔俯身附在他耳邊：「告訴他，我可以直接伴奏。」
耳邊傳來的細語，有些搔癢。
「副導，」金皓薰打斷副導的慌張，「紀翔說他沒問題，請你跟導演說一聲。」
「好、好……多謝啦！」
沒有多問一句，他相信紀翔的能耐。
不一會兒，所有人就定位，紀翔試了幾個音，向導演點點頭。
正式開拍，玲瓏的旋律叮咚而起。
雖只是配角，紀翔姿態優雅，神情專注，吸引現場不少目光；修長有力的十指敲擊在黑白鍵盤上，琴聲剔透，悠揚卻不喧賓奪主。
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紀翔彈琴，耳朵聽不見歌手的歌喉，眼睛貪婪的關注紀翔的身影。
不知是不是錯覺，感覺碰到琴鍵的紀翔顯得特別親和愉悅，表情也柔和許多，彷彿平日的淡漠皆是偽裝。
拍攝一結束，金皓薰揚高嘴角載紀翔回他的公寓。
「今天有很多人向我稱讚你。」車上，如往常一樣，他找著對話。
「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。」冷冷回應。
「你平常在哪練琴？」
「以前在家裏，學校也會，現在只有彈鍵盤。」金皓薰點頭，知道紀翔公寓的隔音室還在整修，之後才會運鋼琴來台。
「我家有架舊鋼琴，音不太準，如果你能幫忙調音，我們可以把它放在團練室使用。」他說。私心的希望能再看見他彈琴的模樣，他沒說。
原本興致缺缺的紀翔這才轉頭，看著他，「不用浪費心力討好我，除了工作外你在我身上得不到好處。」
「我知道，也沒費心。」除了有點受不了你那張嘴，「經紀人關心藝人是應該的，你也不用那麼草木皆兵。」
紀翔冷哼。
在那之後，團練室多了架鋼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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